林渡死得很不体面。
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出去七八米，落地的时候，脸朝下，定制西装崩了线，皮鞋飞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鞋带系得很紧——这是他上辈子唯一庆幸的事，至少没光着脚上路。
更不体面的是临死前那几秒钟。
他躺在冰冷的路面上，意识正在飞速消退，耳边传来围观群众的尖叫、救护车的鸣笛、还有肇事司机打电话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偏偏一个字不差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人已经没了，尾款什么时候打？”
语气很平淡，像在确认一单快递。
林渡想骂人，想挣扎着爬起来问问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嘴里全是血，喉咙里只发出“嗬嗬”两声，像一台彻底报废的发动机最后转了两下。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走马灯，没有隧道尽头的白光，没有黑白无常来索命。
就是纯粹的、彻底的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万年。
林渡再次有了知觉。
先闻到的是泡面味。那种廉价的、红烧牛肉味的、连面饼都缩水了的泡面。这味道太有辨识度了，他上辈子后来有钱了，顿顿米其林，但有段时间加班太狠，连吃了半个月泡面，吃到后来闻到就想吐。
然后是光线。
他眯着眼，看到一盏灯。
乳胶漆的天花板，发黄了，有几条细细的裂纹。吊灯是老式的那种，三个灯头，其中一个灯泡不亮，另一个忽明忽暗，像随时要咽气。
这灯他认识。
太认识了。
他在这盏灯下面熬过无数个夜，写过数不清的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质证意见。有一次灯管突然炸了，玻璃碴子掉了一脑袋，他当时连躲都懒得躲，继续对着笔记本打字。
这是他二十五岁时候住的那间出租屋。
在城东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隔音差得要命，楼上那户人家养了两条泰迪，一到晚上就对着叫。
林渡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脑袋一阵发晕。他顾不上这个，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XXXX年X月X日。
距离他成为行业公认的“准大佬”还有十年。
距离他被一辆货车撞飞、脸朝下死在马路牙子上……也还有十年。
林渡盯着那行日期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床头，重新躺下，拉过被子从头蒙到脚。
被子里有股洗衣粉味儿，不是后来用的那种进口货，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款，一袋子十块钱，能用三个月。
上辈子他那时候觉得委屈。明明自己是名校毕业，进了业内最好的律所，干着最累的活儿，拿着最少的钱，连买个好点的洗衣粉都要犹豫半天。
后来他有钱了。洗衣粉换成进口的，房子换成大的，西装换成定制的，但加班的时间翻了三倍，睡觉的时间砍了一半，还多了偏头疼、颈椎病、慢性胃炎和长期失眠。
最后还被人弄死了。
林渡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脑子里乱得很。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那些年他怎么从小律师一步步爬上来的，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得罪了多少人、又讨好了多少人。为了一个案子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为了一个客户在饭局上喝到胃出血，为了争那个合伙人的位置跟曾经的导师翻脸。
然后呢？
然后一辆货车，一个电话，一句“尾款什么时候打”。
林渡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这辈子，我什么都不干了。”
他爬起来，翻了翻床头的抽屉，找到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A4纸。他把纸铺在膝盖上，认真想了想，写下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准加班。
到点就走。不管案子多急、客户多难缠、领导脸色多难看，一到下班时间，手机一关，天塌了也不管。
第二，不准站队。
律所里那点破事儿，谁和谁一伙，谁又要挤走谁，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普通员工，按月拿工资，谁当领导都一样。
第三，不准出头。
案子能和解就和解，能调解就调解，实在不行就给同事推过去。千万别让人觉得“这个林渡挺好用的”，一觉得好用，活儿就全来了，人情就全欠下了，最后累死累活，还是个打工的。
写完了，林渡把纸贴在了床头。
总结：当一个安静的废柴，活到八十八。
贴完了，他盯着那三条规矩看了几秒钟，又加了一行小字——“至少活到八十八，不然亏了。”
然后他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得不像话。二十五岁，没有眼袋，没有法令纹，头发浓密得能扎小辫。上辈子后来他秃了一小块，怎么治都治不好，每次照镜子都叹气。
林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兄弟，这辈子咱俩好好处。你不折腾我，我也不折腾你。”
洗完脸，换衣服。衣柜里就那几件，白衬衫、黑西裤，皱巴巴的，他上辈子这会儿还不会用熨斗。林渡想了想，把衬衫拿下来用水湿了湿，挂起来晾着。这辈子不委屈自己了，明天去买个手持挂烫机，几十块钱的事。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
从出租屋到律所，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上辈子他每天准时准点，生怕迟到一秒钟被领导看见。
今天他故意晚了半个小时。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上辈子他早餐基本不吃，后来胃出了问题，三天两头疼，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要胃出血。他不听，觉得年轻就是本钱。
现在他知道了，年轻不是本钱，年轻是韭菜，长得快，割得也快。
律所在一栋甲级写字楼的十八层。
上辈子林渡觉得十八层是个好数字，谐音“要发”。现在想想，十八层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十七层，再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十六层。
他走进律所大门的时候，前台刘姐正在跟人聊天。
刘姐这人吧，上辈子林渡跟她打了好几年交道，知道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嚼舌根。谁的案子办砸了，谁又得罪了哪个合伙人，谁跟谁有一腿，她门儿清。
但上辈子林渡从来不跟她聊这些。他觉得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搞这些有的没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本事是吃饭的碗，人情是碗里的饭，光有碗没饭，你吃个屁。
“哎呀，小林来了？”刘姐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天怎么来晚了？路上堵车了？”
“起晚了。”林渡冲她点点头，没多聊。
上辈子他不会接这种话，觉得说了显得自己懒散。这辈子他无所谓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他又不打算升职。
工位靠窗，采光不错。
但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脑袋吹。
上辈子他在这儿坐了三年，落下了偏头疼的毛病。后来去看医生，医生说你这属于长期受风寒刺激，要注意保暖。他买了一顶帽子，开会的时候都戴着，被同事笑话了好久。
林渡看了一眼那个出风口，直接走到行政小妹的工位前。
“小周，我想换个工位。”
小周头都没抬，“不行，工位都排满了。”
上辈子林渡听到这话就走了，觉得不能给人添麻烦。这辈子他不一样了。
“那我买个挡风板装上，”他说，“费用报销。”
小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挡风板？那玩意儿多少钱？”
“几十块。”
“……你自己买吧，这个不好报销。”
林渡笑了笑，没争。回到工位，打开手机下单，加急配送，下午就到。
几十块钱能解决的事儿，千万别忍着。忍久了，花几万块都治不好。
上午没什么事。
领导没来，案头也没新案子。林渡难得清闲，翻翻手机，刷刷新闻，看看八卦。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上辈子他的手机永远在响，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接不完的电话、改不完的文件。有段时间他得了幻听，总觉得手机在震，拿起来一看，什么都没有。
午饭时间，他去楼下吃了碗面。
不是什么网红店，就是路边那种小面馆，一碗面十二块钱，加个荷包蛋两块。上辈子他后来不吃这种路边摊了，觉得不卫生，掉价。
现在他觉得，能安安稳稳吃一碗面，比什么都强。
下午两点，领导来了。
领导姓方，叫方远，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上辈子林渡跟他关系一般，不远不近，算是正常上下级。
方远把一个文件夹扔到林渡桌上。
“小林，这个案子你接一下。离婚纠纷，标的不大，但两边都不太好惹，你练练手。”
林渡拿起文件夹翻了翻。
原告是个全职太太，姓周，结婚八年，丈夫姓孙，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诉求很简单：离婚，分财产，要孩子的抚养权。
难点在于，男方名下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房产在公婆名下，车子在公司名下，银行账户里只剩十几万。按这个账面资产来分，女方拿不到多少钱。
女方的律师提交了一份调查令申请，要求查询男方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公司账目和关联方交易。
但法官驳回了，理由是“申请范围过大，缺乏初步证据”。
上辈子林渡办过类似的案子，知道这种事儿最难办。男方明显是转移了资产，但你拿不到证据，法院也帮不了你。
按照他的“三不原则”，这种案子最佳方案就是调解。劝女方接受一个差不多的条件，拿了钱走人，别折腾了。
林渡正打算开口说“我试试调解”，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叮！八卦系统已激活。”
林渡整个人一僵，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玩意儿？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问了一句：“这……重生必备金手指的那个系统？”
“是的，宿主。”
“那为什么是八卦系统？不应该是‘诉讼之王系统’或者‘无敌律师系统’吗？”
“本系统就是八卦系统，专注于采集您周边的一切八卦信息。”
林渡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
他随口在心里问了一句：“那这个案子有什么八卦？”
“孙建国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法人是他亲弟弟，但实际控制人是孙建国本人。”
林渡眨了眨眼。
他刚才翻卷宗的时候确认过好几遍，工商登记只显示孙建国名下有一家已注销的公司，根本没有这个信息。
他又翻了翻手里的卷宗，确认没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远。
“方律，这个案子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