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在镇远武馆学武已有半月。
他的进步让赵馆主惊讶。别人练虎拳,要从模仿虎形开始,一招一式反复打磨,少说三五年才能入门。姜始不同——他似乎天生就会。虎踞桩一站,沉腰坐胯,双爪按地,那股蛰伏的威势连赵馆主都暗暗心惊。
“这后生,好像身体里住着一只虎。”赵馆主私下对大弟子说。
但姜始的短板也很明显。他只会桩法和几个基本爪式,一旦打乱了节奏,手脚就不
听使唤。赵馆主让他和师兄弟喂招,他往往前三招势如破竹,后三招就乱了章法。
“空有一身蛮力。”大师兄私下嘀咕。
姜始不辩解。他知道自己缺的不是力气,是“招”。虎魄能给他本能,给不了他成套的拳法。他要一步一步练。
墨璃几乎每天都来。她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托着腮看姜始练拳,偶尔扔一条汗巾过去。
“你媳妇又来了。”二师兄撞了撞姜始的胳膊。
姜始面无表情,继续练他的虎贯——短距寸劲,连续三拳,打在半人高的木桩上,桩身裂开三道缝。
“你这拳力,都快赶上大师兄了。”二师兄咋舌。
姜始没有接话。他收拳,转身看向墨璃。墨璃冲他挥挥手,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烧鸡!”
姜始走过去,接过烧鸡,撕了一只腿。墨璃托着腮看他吃,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吗?”
“嗯。”
“比馒头好吃吧?”
“嗯。”
墨璃笑了:“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姜始想了想:“谢谢。”
墨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相公你这个人,真是……”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姜始没有躲,但周围的师兄弟开始起哄。“哎呦,光天化日!”“姜始,你媳妇摸你呢!”墨璃脸一红,收回手,瞪了他们一眼:“练你们的拳去!”
师兄弟们哄笑着散了。姜始继续吃烧鸡,面无表情,但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天晚上,破庙里生着火。墨璃靠在姜始肩上,看着跳动的火焰。
“姜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
“就是……你打算一直待在红云镇吗?还是去别的地方?”
姜始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墨璃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带着我好不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姜始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不好,我的身边很危险。”他说。
墨璃笑了:“哼,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也甩不掉我。”
姜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头上。墨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三天后,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威远武馆的铁腿周带着一群人堵在了镇远武馆门口。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红袍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袖口露出几片青黑色的鳞甲。
红袍人从踏进这条街就开始嗅。不是用鼻子,是用鳞甲——袖口那片青黑色的鳞片微微翕张,像在空气里探着什么。他追踪这道气息已经三天了。很淡,若有若无,但错不了。
他扫了一眼镇远武馆的匾额。气息就藏在里面。
铁腿周还在叫骂,红袍人已经不耐烦了。他拍了拍铁腿周的肩,低声道:“办正事。”
铁腿周立刻收了声,堆起笑脸退到一旁。
“赵馆主。”红袍人走出来,声音不轻不重,“听说你这里来了个新人。叫出来看看。”
赵馆主脸色铁青:“姓周的,你带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踢馆,还要脸不要?”
红袍人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赵馆主,越过一众弟子,落在演武场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月白长衫,面色苍白。
红袍人的鳞片猛地收紧。就是他。那道气息从他身上渗出来。
“赵馆主。”铁腿周又开口了,“今天我来,可不是来比武的。今天你要么解散武馆,要么就滚出红云镇。否则......”
红袍人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他说,“我只要那个人。交出来,我便放过你们镇远武馆。”
他指向人群后面。
所有人回头。
姜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赵馆主挡在姜始身前。“这是我镇远武馆的弟子,凭什么交给你?”
红袍人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姜始,瞳孔微微收窄。
“你要拦我,那就连你和武馆一起拆了。”
他一步跨出,站在场中。既不说话,也不抱拳,直接一掌朝赵馆主拍出。
赵馆主沉肩坠肘,虎踞桩下沉,右拳迎上——虎摊。掌拳相交,腥风四散。赵馆主只觉一股阴寒劲力顺着手臂往上钻,半边身子发麻。但他不退。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前压,一记虎扑反压回去。
红袍人“咦”了一声,被这一扑逼退半步。
他收了轻视之心,第二掌不再试探。掌心鳞甲隐现,腥风凝而不散,朝赵馆主面门拍下。赵馆主变招不及,双臂十字格挡。掌力透臂而入,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砖碎裂,双足入土寸许。
第三掌紧随而至。
赵馆主嘴角溢血,虎目圆睁,不退反进,虎贯三拳,一拳叠一拳,硬撼红袍人的第三掌。拳掌相交的瞬间,腥风炸开,周围弟子被震退数步。红袍人掌心鳞甲崩裂,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赵馆主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师父!”大师兄冲上去扶起赵馆主。
赵馆主胸口一个黑色掌印,气若游丝。但他看着红袍人掌心的伤,咧了咧嘴。
“猛虎拳……不止是压人。”
红袍人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裂口,面色阴沉。他没料到这凡人武师竟能伤到他。他缓缓攥紧拳头,任那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滴落,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询问,是催命。
没有人敢出声。大师兄握紧拳头,浑身发抖,挡在赵馆主身前。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红袍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人群后面的姜始身上。
“轮到你藏的那个东西出来了。”
姜始走了出来。
红袍人盯着他。离得近了,那股气息更浓了。但眼前这人周身并无妖气,只是个普通武夫。气息是他身上的,人却不是,有意思。
“交出来。”他说,“你走你的。”
姜始没有说话。他摆了一个虎踞桩。沉腰坐胯,双爪按地。阴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十指,指甲泛起一层灰紫色的寒芒。
红袍人不再废话,一掌拍来。掌势柔软,不似人类关节,五指并拢时鳞甲隐现,掌风腥冷。姜始右爪外翻,掌根迎上,虎摊。两掌相交,腥风四散。红袍人的阴寒劲力侵入姜始体内,但姜始的阴气早已布满经脉,两股阴寒之力相撞,红袍人的劲力被化解大半。姜始手臂微僵,不退。
红袍人嘴角微动:内家功夫?不过如此。
姜始左爪从下方穿出,虎爪撩阴,直取小腹。这一爪灌注阴气,指刃破风声如鬼啸。红袍人侧身避过,身形柔软得不似常人,反手一掌拍向姜始面门。姜始抬臂格挡,被震退一步。
红袍人欺身而进,双掌连拍。他的手臂似无骨,缠绕而上,掌掌带腥风,每一掌落处都有鳞甲划过空气的嘶嘶声。姜始左支右绌,肩头、肋下各中一掌,青黑色的血从嘴角渗出。
但他发现一件事:姜始没有退。
中掌不退。震退又进。阴气在他周身凝而不散,每一爪都比前一爪更沉。
红袍人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变掌为爪,五指鳞甲尽现,指节拉长,朝姜始咽喉刺去,这一爪不再试探,是绞杀。
姜始侧身,虎爪锁腕。五指如钩扣住红袍人的手腕,阴气顺着指尖灌入对方经脉。红袍人只觉手腕一紧,一股死寂的寒流冲进体内,骨头咯吱作响。他抬头,看见姜始的瞳孔深处,一只黑虎的虚影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红袍人瞳孔骤缩。
姜始没有回答。左手扣死红袍人的腕脉,右手变拳。阴气灌满右臂,整条手臂泛起灰紫色的寒芒。虎贯,短距寸劲。第一拳砸在红袍人胸口,鳞甲崩裂。第二拳叠在第一拳的落点上,红袍人喷出一口黑血。第三拳紧随而至。
红袍人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掌拍在姜始肩头。姜始被震退三步,第三拳只打出五成力。
红袍人倒飞出去,砸在威远武馆的人群中。他挣扎着站起来,胸口凹陷,鳞甲碎裂,黑血从裂口中涌出。他死死盯着姜始,眼中满是惊骇。
那东西在他眼睛里。不是人。
“撤。”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铁腿周脸色惨白,扶着红袍人,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姜始站在原地,嘴角的青血缓缓淌下。他看着红袍人的背影,没有追。
袖中,乌纹轻轻动了一下。“大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姜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阴气正在指尖缓缓收敛,灰紫色的寒芒一点一点缩回皮肤下。
这半个月在武馆学的,不只是招式。是把阴气从“本能”变成“会用”。以前他打架,是尸躯的本能加虎魄的蛮力,阴气只是背景。赵馆主教他的虎拳,让他第一次学会把阴气灌注到每一招每一式里。虎摊化劲,是把阴气送到对方劲力里,消解,化掉——你来千斤,我送流水,只不过他送的不是流水,是死水。虎爪撩阴带阴气穿透,伤口结霜。虎伏时阴气收敛,整个人像块石头,连气息都沉下去。虎贯三拳叠浪,每一拳都有阴气跟着拳劲打进去,一层一层,直到骨缝里炸开。
姜始把袖子拉下,遮住乌纹。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赵馆主被送去养伤,武馆暂时闭门。
他转身,走回破庙的方向。
姜始回到破庙,墨璃正蹲在火堆旁烤馒头。
“相公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听说你今天打赢了那个红袍人?”
“嗯。”
“那人长得真吓人。”墨璃皱了皱眉,“青黑色的鳞甲,手像爪子一样……不像人。”
姜始没有说话。
墨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
“你看什么?”姜始问。
“看你。”墨璃说,“你能打赢他,说明你比他更厉害。你也是……那种人吗?”
“哪种?”
“不像人的。”
姜始沉默了片刻:“你觉得呢?”
墨璃盯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她忽然想起在破庙第一次交手时,他那一爪的力道和速度,不像人类。
“我不知道。”墨璃说,“但我知道,你是姜始。”
姜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墨璃睡着后,姜始一个人坐在破庙门口,看着月亮。虎魄在他眼中低吼,像是在警告他危险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