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炎热的夏季，凛冽的寒冬，却未将你等来。
时光它将你带走，却不肯将你带回。
她坐在河边，一双玉足赤于水中，脚尖不停勾打河面，河水便顺着她的玉足荡起阵阵涟漪。
身后一阵急促的呼喊，“小姐！小姐！”
听到喊声的女子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训斥喊她的那人，“阿莲，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莫要惊慌，站好，吸气，吐气，对，慢慢说。”
一双玉足依然赤于水中，此时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候，她很享受清凉的河水透过脚尖传达到她的每一根神经。
叫阿莲的女孩按着主子的吩咐，吸气，吐气，然后慢慢开口：“小姐，朱公子来了。”
朱厚羽，他来了！
沈清月听到朱厚羽的名字，赶紧将水中的玉足收起，顾不得足上的水珠，将湿润的玉足一骨碌放进鞋里，抱怨起身旁的阿莲来，“你怎么不早说，磨磨蹭蹭的，厚羽哥哥该等急了。”
身旁的阿莲闻言只能在心里翻个白眼，不是你让我慢点，遇事莫要惊慌，怎么只听到‘朱公子’三字，你比我还惊慌。
沈清月踏进客厅的时候，朱厚羽正在与家父闲聊，看见沈清月来了，朱厚羽起身，抬手，“清月来了。”
沈清月娇羞点头，“厚羽哥哥。”
沈父瞧着两人含情脉脉，识趣地退出，“你们聊，我这个老东西去陪我的鸽子去了。”
待沈父离开，朱厚羽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他说：“清月，我要去上阵杀敌了，你厚羽哥哥终于要实现人生梦想，做一回大英雄啦！”
“真的吗？”沈清月知道上阵杀敌，做大英雄是他多年的梦想。
“嗯。这次是张赋文亲自举荐，他现在可是霍将军身边的红人，霍将军是我仰慕已久的大将军，能跟在他身边杀敌，是我朱厚羽的荣幸。”
张赋文是朱厚羽的好友，据说两人是在喝酒时认识的，算是性情中人，沈清月见过几次。
他说的兴起，一时竟未察觉身旁的人焦促不安。
她轻咬下唇，两只手拉着衣角不停揉捏，终于松开下唇，她说：“那你何时来娶我。”
他答：“等我凯旋归来时，我一定会骑一匹白马来娶你。”
她说：“好。”
那一天，他穿着盔甲，手持长剑，是那样威武。他跟着大军前行，在走出平阳镇的时候回头冲她挥手。
她也冲他挥手，嘴里大喊着，“厚羽哥哥，你早些回来娶我！”
他未答，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他随着那道斜阳，一起消失在幕色中。
那时的她并不知，这一别竟是永别。
沈清月每隔些时日就会写信给正在前方杀敌的朱厚羽，朱厚羽收到信都会及时回复。
转眼两年过去了，沈清月再去信的时候，那些信就如同石沉大海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回应。她的心忐忑不安，时常失神。
终于等到了第三年，张赋文班师回朝，沈清月一大早就去城门等着，她看着张赋文入城，张赋文的手下入城，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到朱厚羽。
厚羽哥哥呢？
“小姐！小姐！”阿莲气喘吁吁的跑来，“张将军去了府里，老爷让你赶紧回去！”
张赋文去了府邸，那么厚羽哥哥应该也去了，难怪她没在这里看见朱厚羽，他一定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沈清月没有等来朱厚羽，却等来了张赋文，他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说朱厚羽投敌叛国。
沈清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的，她去求证过很多人，他们众口一词，说那张投敌的信涵确是从朱厚羽身上搜出来的，他情急之下还欲刺杀张赋文，被张赋文一把夺过匕首，最后死于乱箭之下。直到死前他都未对自己投敌叛国一事做出任何辩解。
那他是默认了。
沈清月想着他的一千种死法，他会寡不敌众自刎；他会被敌军俘虏，受尽百般折磨而死；他更会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死在敌军的乱箭之下。
她从没想过他会投敌叛国，被斩于阵前。
他说过，他要做大英雄。
皇上更是迁怒于朱家，将朱家满门抄斩，曾经集万千于一宠的朱家就此没落。
沈家之人再也没有提过朱家，曾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此陌路天涯。
随着朱家的没落，张赋文倒是成了沈家的常客，他没事就往沈家跑，说是与沈老爷子商谈事务，可他见沈清月的时辰要比沈老爷子多。
自朱厚羽死后，她便成天郁郁寡欢，谁都不愿见，唯独愿意见张赋文，她想从张赋文口中探得朱厚羽生前的蛛丝马迹。
张赋文说，朱厚羽被发现投敌叛国一事后，脾气暴躁，见人就杀。
“清月，对不起，我也不信他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是，他没有否认，一切太快了，我还来不及阻拦，他就被乱箭穿心而死。”
沈清月不愿听这些，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盔甲，兴高采烈的说，“我要去上阵杀敌了，我要做大英雄啦！”
世事总是变化无常。
朱厚羽的坟墓上长满了杂草，没有人来纪悼他，也没有人敢来纪悼他，唯一能来看看他的只有沈清月。
朱厚羽去世一年后，张赋文曾来沈家提亲，那时的沈清月一门心思都在思念已故的朱厚羽，沈父深知他们之间的情谊，便没有催促。第二年时，沈父劝她要放下过去，人总是要往前走的，直到第三年，沈清月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不过，她有一个要求，每年都要去朱厚羽的坟墓上祭拜他，这个无理的要求被张赋文一口答应了。
他们的婚礼很风光，张赋文被提拔为御前侍卫，很受皇上器重。十里红妆，万人瞩目。
婚后，她也由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蜕变为稳重的人妻，他们相敬如宾，恩爰如常，唯一遗憾的是，十年了，她未曾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未有一句怨言，也不曾纳妾。
这一年的祭祖节，像往年一样，沈清月沐浴更衣后，便提着一个花篮准备出府，一个人影跑过来拦住她。
是张赋文。
“不要再去了。”
“嗯？你答应过我的。”
张赋文脸上露出难看的神情，结婚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黑脸，甚至不顾还有人的情况下对她训斥：“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一个投敌叛国之人！”
沈清月看着他，缓缓开口，“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去了。”她望着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次，你陪我去吧。”
“那好，我就陪你去一次。”最后一次，他还是依了她的无理要求。这个女人，他爰到骨子里了，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发誓一定要将她娶回家，所以这么多年，他才能容忍她的一切。
他们一同站在朱厚羽的坟前，她将花篮里的东西拿出，一一摆在坟前，然后对身边的张赋文说道：“我还记得他死的那一年，你曾去沈家负荆请罪，说要不是你推荐，他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好歹认识一场，今日你来了，那便拜拜他。”
张赋文依言双膝跪在坟前，突然有一把尖锐的利器从身后贯穿至胸前，他不可思议的回过头，“你……你……”
突然他瞪大眼睛，再也不能从喉咙间发出一个字音。
“哈哈哈哈……”她嘴角一抹残忍的笑，笑声停止，她向他走近，眼神凌厉，似有一道火焰喷出，“ 是不是说不出话？因为张大人体内有一种殊兰，想必张大人对殊兰并不陌生，因为张大人曾经对别人用过。”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因为我要查出真相，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投敌叛国，但我不信，我知道他不是一个投敌叛国之人。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查明了真相，今天，是我为他报仇的时候了。”
“当年你给他下了殊兰，却不让他毒发身亡，是因为你要他配合你的表演，今天，没人来看你的表演，所以，这种毒我加大了剂量，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他在听到她说加大了剂量又拼命挣扎，好像在乞求她给他解药。
沈清月不再看他，他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
沈清月上前轻抚朱厚羽的墓牌，那上面的字是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有两滴泪滴在墓牌上，顺着她的指尖滑下。
她说过，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他了。
因为以后她会陪着他，与他长眠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