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的眼睛不亮了。
沈昀是在周三上午发现的。第三节是语文课,方老师在讲台上讲《边城》,讲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等啊等啊,等到天荒地老。方老师的声音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在河床上慢慢地流,流得很吃力。沈昀听了几句就听不进去了,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程川坐在他左边,课本摊开着,翻到了《边城》那一页,但他的眼睛没在看课本。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瞳孔里什么也没有,不是那种在看什么东西的看,是那种什么都没看的看。就像一扇窗户,窗户开着,但屋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那双眼睛以前是有光的。程川刚来明德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食堂的番茄炒蛋他能盯着看半天,说“你们学校的番茄炒蛋放糖吗我们二中的不放”。操场上的跑道他能盯着看半天,说“这个跑道是塑胶的我们二中是煤渣的跑起来全是灰”。图书馆的书架他能盯着看半天,说“你们学校的书真多我们二中的图书馆只有半个教室那么大”。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暗下去的,像一盏油灯,油一点一点地烧干了,灯芯烧黑了,火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从有到无。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截烧焦的灯芯,黑黑的,硬硬的。沈昀把目光移开,看着黑板。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边城”,“等待”。粉笔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很重,粉笔灰掉下来,落在讲台上,白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程川没反应。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瞳孔还是空的。
“程川。”沈昀又叫了一声,碰了碰他的胳膊。
程川转过头,看着沈昀。那双眼睛看着他,但沈昀觉得他不在。就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但灵魂在别的地方,可能在202,可能在林逸旁边,可能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嗯。”程川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什么波折都没有。
“你昨晚没回来。”
“嗯。”
“在林逸那?”
“嗯。”
“他吼你了?”
程川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开,又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跑远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画。
“程川。”沈昀说。
“嗯。”
“他是不是又吼你了?”
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他的嘴唇没有颜色,不是白,不是红,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像冬天的天空。
“吼了。”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呢?”
“他道歉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知道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还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面的小虫子在挣扎。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睡着了的空,不是那种发呆的空,是那种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的空。就像一间房子,家具全搬走了,窗帘拆了,灯拆了,连墙上的钉子都拔了,只剩四面白墙,空空荡荡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知道你刚才看窗外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的吗?”
程川没说话。
“空的。”沈昀说,“你的眼睛是空的。”
程川看着沈昀,那双空了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反应,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玻璃珠,透明的,光能穿过去,但什么也留不住。
“沈昀。”程川说。
“嗯。”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我好久没看过镜子了。”
沈昀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手,又攥紧了。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你照照镜子”?说“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说“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这些话他说过了,说了一百遍了,再说一百遍也没用。
他闭上了嘴,把目光移回课本上。《边城》那一页,翠翠在等傩送。等啊等啊,等到天荒地老。沈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中午,食堂。沈昀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他端到二楼靠墙的位置,沈晚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旁边。程川跟在沈昀后面,端着饭盒,坐下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米饭嚼了很久才咽。红烧肉他吃了一块,第二块夹起来又放回去了。
“程川哥。”沈晚说。
程川抬起头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程川哥,你的眼睛不亮了。”
程川看着沈晚,看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一勺一勺的,吃得很慢,很机械,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在吃饭。沈晚看着程川,程川没看她。沈昀看着沈晚,沈晚没看沈昀。三个人各看各的,谁也帮不了谁。
“程川哥。”沈晚又说。
程川没抬头。
“你以前笑起来很好看的。”
程川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青菜,青菜的汁水滴下来,滴在米饭上,绿绿的,像一小滴颜料。他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现在不好看了。”沈晚说。
程川把筷子放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晚。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他的嘴唇在抖,很轻的抖。
“沈晚。”程川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好久没笑了。”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我知道。”沈晚说,“但你以前笑过。你还会笑的。”
程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空没有变,但在那片空的最深处,沈晚看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不是光,是比光更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尘,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它在那里。
“好。”程川说。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这次他吃快了一点,不是很快,但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下午,沈昀去了图书馆。他一个人去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程川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沈昀打了几个字:“来了。但他不在。”
“什么意思?”
“人来了。眼睛没来。”
顾夜舟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回了一条。
“我下午在一班看到他来上课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拖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左腿不拖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习惯了。他习惯了腿疼,习惯了走路拖着腿,习惯了那种痛。习惯了就不是痛了,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用去想。一个人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把痛当成正常?
“沈昀。”顾夜舟又发了一条。
“嗯。”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有。干嘛?”
“陪我走走。”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去哪?”
“操场。就走走。”
沈昀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
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的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跑道是暗红色的,线是白的,一圈一圈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沈昀站在操场边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围到下巴。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顾夜舟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
他走到沈昀面前,站定了。
“走吧。”顾夜舟说。
两个人并排走。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操场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像两根面条,细细的,长长的,在跑道上飘来飘去。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今天说程川的眼睛没来,是什么意思?”
沈昀想了想。“就是他的人在这里,但他的魂不在。他的魂被林逸锁在202了。”
顾夜舟没说话。两个人走了半圈,走到操场另一头的时候,他开口了。
“沈昀,你有没有想过,程川可能不会好了?”
沈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想过。”沈昀说。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沈昀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两个人又走了半圈,久到从操场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又从那头走到了这头。
“怕他变成不是他。”沈昀说,“他现在已经有点像了。他以前会笑,现在不会了。他以前会说很多话,现在不说了。他以前看到橘子会很高兴,说‘甜的甜的’,现在他给我橘子,说‘甜的,我尝过了’,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把橘子给我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顾夜舟没说话。两个人走了第三圈。操场的灯在头顶上亮着,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呜呜的,吹得两个人的大衣下摆往后飘。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还有我。”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脚下的跑道,暗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他们走过的脚印在跑道上留不下来,跑道太硬了,踩不出印子。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最近怎么不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信不信你。”
顾夜舟没说话。他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昀的手。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风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不问了。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我在这里就行。”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空气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握在一起还是凉。”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握紧了沈昀的手,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顾夜舟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有沈昀的手和顾夜舟的手,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两个人走了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不知道走了多少圈,操场上的灯一直亮着,风一直吹着,跑道一直向前面延伸,一直延伸,但他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沈昀想起程川也在绕圈。发火,道歉,发火,道歉。一圈又一圈,永远停不下来。他不知道程川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个圈,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自己的圈。但在这个晚上,在操场上,在顾夜舟的口袋里,他的手是暖的。这就够了。
第八圈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他没拿出来,手在顾夜舟的口袋里不愿意动。又震了一下。第三下。他慢慢把手抽出来,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程川发的。
“沈昀。林逸他爸下周三来。”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我知道。顾夜舟查到了。”
“林逸今天跟我说,他爸每次来完,他都会做噩梦。梦到他爸打他。他说他很怕。”
沈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程川。”沈昀打了几个字,“他怕,不是你的责任。”
发了出去。过了大概三十秒,程川回了。
“我知道。但我想帮他。”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顾夜舟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沈昀的手机屏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沈昀也没躲。他把手机举高一点,让顾夜舟也能看到。
“你怎么看?”沈昀问。
顾夜舟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程川在把自己当成林逸的救生圈。但他不是救生圈。他是人。人会被淹死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手又伸进了顾夜舟的大衣口袋,放在里面,手指碰到顾夜舟的手指。两个人没有握住,只是贴着,手指挨着手指,冰冰凉凉的,但贴在一起就不那么凉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也是人。你也会被淹死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跑道,暗红色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的。他们已经走了第九圈了,还在同一个地方绕。但沈昀觉得,和顾夜舟一起绕圈,和程川自己绕圈,是不一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晚上九点半,沈昀回了宿舍。程川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缩成一团。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轻很轻。沈昀轻轻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没睡着。”
“嗯。”
“你在想什么?”
程川没回答。沈昀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程川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我在想,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不亮了。”
沈昀没说话。
“沈晚说我的眼睛不亮了。你说我的眼睛是空的。”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我好久没照镜子了。我怕照镜子。我怕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认识我。”
沈昀听着,没有说话。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他。他脸色很白,眼睛下面很黑,嘴唇上有口子。他不笑。他以前很爱笑的。他以前看到橘子会笑,看到番茄炒蛋会笑,看到沈晚也会笑。他现在什么都不笑了。”
沈昀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照照镜子。”
程川没说话。
“你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你看久了就知道他是谁了。”沈昀说,“他是程川。他是那个从二中来的、吃橘子会说甜的、跑八百米会摔倒但爬起来继续跑的程川。他是那个给我留饭、给沈晚带橘子、说‘我没有别人只有你’的程川。他是你。”
程川没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那是程川在吸鼻子。很小很小的声音。但沈昀听到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哑了。
“嗯。”
“我明天照镜子。”
“好。”
沈昀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的眼睛,林逸他爸下周三来,顾夜舟的口袋很暖。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睁开眼,又闭上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
他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但沈昀能感觉到他在哭。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哭,是那种很安静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的哭。眼泪掉在枕头上,被棉花吸走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沈昀知道。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明天会好的。”
程川没说话。但在黑暗中,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那是程川在说“嗯”。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昀听到了。
他把那一点点声音收进耳朵里,存在心里。和那三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有四张了。他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掌心的纹路很乱,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又松开。攥紧的时候疼,松开的时候也疼。
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三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沈昀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程川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翘着,脸上有汗,眼睛亮亮的。他看见沈昀,笑了,那种很大声的、很亮的、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
“你好!我叫程川!”
那个声音在沈昀的脑子里响着,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响,那个程川的脸就糊一点。但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两颗星星现在暗了,但他记得它们亮着的样子。他永远记得。
在黑暗中,沈昀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着,程川也在走,顾夜舟也在走,沈晚也在走。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他们在走。活着,就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