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站在原地，动不了。
脚像扎在地里，皮肤下的光丝一跳一跳地往身体深处爬。
他感觉整个人变重了，不是因为长胖，而是身体越来越实在，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
左眼还能看到星轨转动，右耳一直有声音，像是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正灵已经走了，没留下影子，也没说话。
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响：“可以。但你要问的事，可能会改变你的决定。”
他没开口。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只要问出口，就等于认了——认这个局面，认自己需要别人给答案，认自己活不下去得靠外力。
他不想低头，不想服软。
他只想动一下。
哪怕抬一根手指也好，证明这身体还是自己的。
但他试了很多次，一点反应都没有。
系统被压住了，【逆维同频】沉得像掉进井底，连一丝波动都出不来。
每次去碰它，头就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行……”
他低声说，“不能这么等。”
他咬紧牙，把意识往下压。
不去管主界面，直接冲进最底层的数据流。
那里很乱，像一堆缠在一起的线，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出路的地方。
以前在观渊会，研究员说过他的意识结构特别，不像人也不像机器，有点像能自己修正错误的回路。
现在他只能靠这个。
“给我开。”
他盯着前方，好像那里真有一扇门，“调最高权限，启动因果预演。”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他感觉到了——脑袋猛地一紧，像有根铁丝从脖子后面插进去，直捅进脑壳。
疼得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他用手撑住地面，手心贴着冰冷的空间层，硬撑着没倒。
画面出现了。
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是一段自动运行的推演，像程序自己在跑。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一条通道，三股能量从远处涌来，汇入胸口。
每一道都有白洞的频率，那种他在烬墟星边缘见过很多次的能量波动。
“时间结晶……”
他喘了口气，“它要用那个稳定形态。”
他继续往前推，把时间拉到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每一个节点，一个个拆开看。
直到某一刻，他发现其中一颗结晶突然断了能量，整个转化过程慢了一点，同步率下降百分之零点六。
再放大。
那颗结晶停摆的原因——是他自己造成的。
记忆突然翻上来。
三年前，烬墟星塌陷之前。
他不小心触发了一次暗能脉冲，本来只是想测【逆维同频】对空间褶皱的感应极限，结果打偏了，击中了白洞边缘。
当时只觉得时间乱了一下，局部区域几乎静止了几秒，然后才恢复。
他以为是错觉。
现在他知道，那是时间结晶受到了干扰。
“我没毁掉它……但我让它停了。”
他喉咙发干，“如果我现在引爆剩下的三个，能不能打断它？”
他又试一次推演，这次模拟反制操作。
意识分成三股，锁定三颗结晶位置，发动原初波动冲击，模拟内爆。
画面变了。
三颗结晶同时炸开，能量倒灌。
正灵本体的降临过程立刻中断，物质化被迫停止。
他的身体开始退化，光丝消失，皮肤重新变得半透明。
他看到了希望。
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系统弹出一片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阶因果扰动！】
【行为判定：人为干预宇宙级能量节点】
【后果预测：明暗维度连接场崩溃，维度锚点失效】
【最终结果：当前宇宙结构连锁坍塌，预计崩解时间——47分钟】
舜愣住了。
“……会塌？”
他再看一遍结果。不是假警报，也不是误判。
三颗时间结晶不只是供能源，它们还是维持明暗物质平衡的关键支点。
一旦全灭，整个宇宙就像房子被抽掉柱子，会一路塌下去。
他想到地球。
想到那些还在茧里的文明。
想到残念之海里困了三亿年的声音。
“不行……”
他摇头，“不能这么做。”
可他又不甘心。
他已经知道怎么阻止它了，真的知道。
只要动手，就能停下转化。
但他也明白，代价太大。
这不是救自己一个人，是在赌所有人的命。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对着空气喊，“能不能只断一条？少炸一个？或者……轻轻震一下就行？”
没人回答。
系统沉默。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里撞了几下，没了。
他低头看手。
皮肤还在发光，比刚才更亮。
物质化程度更高了，估计快到百分之八。
他能感觉到骨头变密，肌肉在重组，连呼吸都不一样了——更深，更慢，像是跟着某种节奏走。
“它在同步我。”
他说，“把我调成和它一样的频率。”
他忽然笑了。
“但它忘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在这条线上的。我是从外面来的。烬墟星不在轨道上，我也不是按规则长出来的。”
他闭眼，再次启动因果预演。
这次不看结果，只看过程。
他要把这条路走烂。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头痛越来越厉害，像有人拿锥子凿他的脑袋。
鼻血流下来，滴在地上，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他不停。
第三十七次推演时，他发现了什么。
不用爆炸，也不用切断。
只要让一颗结晶的输出延迟0.3秒，刚好卡在关键节点上。
那一瞬间，正灵本体的投影会出现微弱波动，同步率会掉。
虽然只是一瞬，但够了。
“不用炸，也不用断。”
他睁开眼，眼睛布满血丝，“只要让它慢一步。”
可问题来了。
怎么做？他现在动不了，系统被压着，别说攻击，连维持推演都在消耗意识。
他站了很久。
脚已经陷进地面半寸。
光丝爬到锁骨，离心脏只剩一层皮。
他知道计划现在行不通。至少眼下做不到。
但他也知道，突破口是真的存在。
就在那三颗白洞之间，在时间与物质交接的地方，有一个缝隙。
很小，一闪而过，但它是真的。
“不是没办法……是时候没到。”他说。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强开系统。
他就站着，任由身体继续变化，任由光丝一点点吞噬血肉。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管理者会察觉异常，空间会被撕开，新的危机要来。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问“为什么是我”的人了。
他已经看见了路。
走不了，他也记住了方向。
右耳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低语，也不是频率波动。
是一种熟悉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是观渊会内部紧急联络的暗号。
他脸上没表情。
但心里明白了：有人还在看着。
或者，有什么东西，还不想让他彻底变成通道。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想法压进记忆最深处，加密三层，藏进【逆维同频】的废墟里。
然后抬起头，对着空荡的空间，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问啥吗？现在我就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