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出第一步。
脚下风化碎石应声碎裂，一声轻脆咔嚓，在死寂废墟里格外刺耳。
狂风骤然停歇，连天地都似为这场宿命会面，悄然屏息。
叶凌霜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那破败卦摊。
走得极慢，如同行某种无声仪式。
每一步落下，都在心底默默积攒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双亮得慑人的眸子，死死锁着破椅上的身影，仿佛要将他轮廓，刻进灵魂深处。
林烬端坐不动，甚至未曾侧过半分目光。
依旧架着宽大墨镜，如一尊隔绝尘世的石像。
对远处刚落幕的血腥厮杀漠不关心，亦对她这位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终于，叶凌霜停在卦摊前。
隔着那张被踹裂、勉强拼凑的木桌，两人静静相对。
她没有急着开口，沉默解下腰间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布袋陈旧磨损，可她解开绳结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到极致，仿佛内里装着世间至宝。
袋口敞开，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灵气缓缓荡漾开来。
叶凌霜翻转布袋，十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灵晶滚落桌面，叮叮当当脆响不绝。
战区废墟灵气贫瘠，资源匮乏。
这一袋灵晶，足以让任何锻骨境武者舍命相夺。
这是她数月来，闯变异巢穴、搜战场遗迹，以性命换来的全部积蓄，是立身修炼的根本。
“这些，是我所有家当。”
叶凌霜嗓音微哑，字字透着决绝。
“我不算前程，不问寿元，更不想知道自己怎么死。”
她深吸一口气，明亮眼底第一次透出掩不住的恳求与希冀。
“只求先生一卦——我失散的师门，如今身在何方？”
林烬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转头，墨镜正对叶凌霜。
看不见眼底神色，她却分明感觉到，一道无形眸光穿透镜片，将她由内至外看得通透无遗。
在这股审视之下，她所有伪装、所有倔强坚强，都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可她没有后退，脊背依旧挺直，倔强与之默然对视。
“寻人问踪，比断生死更耗因果。”
林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这点东西，不够。”
叶凌霜心头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不够？
这已是她倾家所有！
她刚欲开口辩解，林烬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可破例一次。”
绝望骤转希望，她呼吸猛地一滞。
“把手伸过来。”
依旧是这句简短的话，和先前对佣兵头子雷萨所言，分毫不差。
叶凌霜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伸出右手。
手掌清瘦，布满细密伤口与厚茧。
这是剑客的手，也是在绝境里死死挣扎求生的手。
林烬抬起干净得过分的右手，食指轻轻探出。
冰凉指尖，触上她温热掌心。
刹那间，林烬识海之中，焚骨面板骤然亮起猩红光芒，比窥探雷萨未来时，还要刺目炽烈。
无数怨魂虚影在面板上嘶吼翻腾。
【因果占卜已触发】
【占卜目标：叶凌霜】
【必经宿命：七日之后，东部哭泣之森外围辐射区。为追寻师门虚假线索，孤身闯入。灵气耗尽，遭三名秃鹫佣兵围堵。苦战落败，四肢被废，受尽折辱，最终以残存内力震碎心脉自尽。尸骨弃入辐射泥沼，魂飞魄散。】
一幕幕凄惨绝伦的画面，如恶毒诅咒，疯狂涌入林烬脑海。
他看见这眼神倔强的女子，被困泥沼，被狞笑恶人层层围堵的绝望。
看见长剑崩断、灵气枯竭后的无力颓然。
看见四肢被生生折断时，她压抑在喉间的痛苦闷哼。
最后，是她眼底光芒彻底熄灭，背负无尽屈辱与怨恨，决然自我了断的惨烈一幕。
纵使见惯生死、心志坚如磐石的林烬，窥见这般宿命，心底也难免泛起波澜。
这般结局，比被异兽瞬间撕碎，要残忍百倍。
这才是真正人间炼狱。
林烬缓缓收回指尖，动作快得像一场错觉。
他没有将这足以击溃任何人的凄惨未来道出分毫。
只是挪开目光，不再看她满含期盼的双眼，重新望向远方灰蒙天际。
“交易，可以换个方式。”
他语气依旧平静。
叶凌霜心头一紧：“先生请说。”
“桌上卦金，我收下。”林烬语气不容置喙，“作为交换，我告知你师门迁徙大致去向。”
叶凌霜呼吸骤然急促，眼底迸发出炽热光芒。
“但有条件。”
林烬话锋一转，提出一个让她全然费解的要求。
“从今往后七日，你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我吩咐什么，你便做什么。最重要——不许多问一句。”
“什么？”
叶凌霜当场愣住。
跟在身边七天，寸步不离，还不能发问？
条件古怪得离谱。
她本是孤狼，惯来独来独往，更不愿将性命托付给初识的神秘陌生人。
可下一刻，桌上十几枚灵晶被一股无形力量卷起，转瞬没入林烬袖中。
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脑海里不断回放雷萨从狂喜到惨死的全过程。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近乎神魔般的莫测力量。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藏着凡人看不透的因果深意。
拒绝，或许便永远失去寻回师门的机会。
答应，不过舍弃七日自由，却能换明确去向，寻回执念的希望。
这笔赌局，怎么算都值得一试。
叶凌霜牙关紧咬，终是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答应你。”
林烬对她的答案毫无意外。
抬手指向东南方，那片灰雾笼罩的废墟尽头。
“一月前，你师门曾在此地休整。如今正向东南曙光幸存者基地迁徙。按脚程推算，此刻应在三百里外悲伤沼泽一带。”
声音不高，却如惊雷在叶凌霜脑海轰然炸响。
曙光基地、悲伤沼泽。
这些零散情报，她也曾打探过，只是模糊错乱，让她如无头苍蝇在废墟里乱撞。
而对方只用短短数息，便给出精准无比的答案。
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余下的，只剩发自心底的敬畏。
就在二人交易落定、因果悄然缔结的瞬间。
数十里外，死寂街区深处。
一道身披破旧灰袈裟、赤足踏地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在龟裂古道上。
身形如苦行僧，面容枯槁，眼眸却深邃似海，藏着无尽悲悯与智慧。
每一步落下，脚下尘土皆微微震颤，似与大地脉搏同频共振。
忽然，他脚步顿住，猛然抬头，望向林烬卦摊所在的方向。
“嗯？”
苦行僧摩罗眉头骤然紧锁。
古井无波的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就在方才，那片区域的因果之线，发生了一场剧烈且极不自然的扭曲。
一条本该通往深渊毁灭的宿命轨迹，被一股强横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掰向全新岔路。
这股气息……
摩罗瞳孔微微一缩。
竟与他从西域圣山一路追寻的大灾厄源头，隐隐契合。
那是以身世万灵苦难为食，以强行扭转因果为能的不祥之力。
“阿弥陀佛。”
摩罗低声诵念佛号，手中木念珠骤然停转。
遥遥凝望灰蒙天际，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而卦摊之前，林烬已然缓缓起身。
全然无视远方那道一闪而逝的窥探神念，随手收起破旧折椅，夹在腋下。
“走了。”
丢下两字，转身便朝废墟深处行去，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叶凌霜微微一怔，立刻回过神，快步跟上，始终保持三步距离，如一道沉默相随的影子。
风沙再起，卷走满地尘埃。
将卦摊曾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抹平。
仿佛这片战区午后，从未有过一场宿命交易。
唯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缕……被强行扭转命运后，淡淡的因果焦糊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