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强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四天。林小禾没有回养老院,也没有回城中村的出租屋。她借住在彪哥一个朋友的空房子里,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宋子言的,有赵大爷的,有陈奶奶的,还有三个是陌生号码。她没有回拨,只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没事,别担心。”妈妈的回复来得很快:“楼下的人走了,但妈还是害怕。”林小禾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傍晚,她一个人沿着江边走。深秋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江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小禾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
“林小禾?”他问。
“是我。”
“坐。”男人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我是薛鹤年的弟弟。薛鹤年是我哥。”
林小禾坐下来。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我哥五十九岁死的,心梗。”薛弟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他死之前半个月,把名下所有养老院的法人代表都过户了。六家,全部过给了一个人。”
“秦硕军。”林小禾说。
薛弟点了点头。“你查到了?”
“查到名字,还没查到人。”
薛弟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个奠基仪式的背景板前面。背景板上写着“新夕阳康养中心奠基仪式”。左边那个人是刘志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把系了红绸的铁锹。右边那个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笑容很标准。不是刘志强那种生意人的笑,是一种更稳的、更沉的笑,像是经常对着镜头练习过的。
“秦硕军。”薛弟说,“市政协委员,慈善企业家。本地的名人。”
林小禾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更早。我哥还在的时候,秦硕军就跟他合作了。”薛弟把照片拿回去,小心地放回内袋,“但我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哥以为他是正经商人,做养老院是为了做好事。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发现了什么?”
“我哥发现秦硕军不是为了做养老院,是为了拿地。”薛弟的声音低沉下去,“养老院的地便宜,政策好,先用养老院的名义把地拿下来,然后过几年转型做房地产。但你做养老院,拿了地,必须养老人。你不能把老人赶出去。所以怎么把地腾出来?”
他没说下去。林小禾替他说了:“让老人走。走得越快越好。”
薛弟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我哥发现这件事之后,心梗发作。我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他没有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小禾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手里的照片已经被她攥出了折痕。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林小禾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放大。
秦硕军。她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在刘志强办公室的合照里,在孙建国的读心画面里,在那个握着手的模糊印象里。就是这个人。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之前拍的文件照片。一份会议记录,标题写着“夕阳红、新夕阳及关联机构二期收购方案”,参会人员名单里有刘志强,有秦硕军,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一个是孙建国。
二期收购方案。孙建国。养老院的地。秦硕军。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画了几条线:刘志强——白手套;孙建国——保护伞;秦硕军——幕后;薛鹤年——死人法人。然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分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
“赵大爷,是我。您帮我查一个人,秦硕军。对,就是那个市政协委员。”
第二天上午,林小禾站在派出所门口。
她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她的号。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民警,警服很新,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我想报案。”林小禾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柜台上,“关于夕阳红康养中心的事。”
年轻民警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你不是昨天电视上那个——”
“是。”
“你等一下。”年轻民警拿着手机进去了。过了五分钟,他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年长一些的民警。年长的民警看了看照片,皱了皱眉。
“这些材料我们已经收到记者那边转过来的了。”年长的民警把手机还给她,“但你说的这个人——秦硕军,我们有备案。”
“什么备案?”
“有人举报过他。经济问题,商业纠纷,不止一次。”年长的民警的声音不大,“但他有很强的律师团队,每次都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问题。你这些材料,如果只是照片和复印件,不够。”
“需要什么?”
“需要原件,需要证人,需要能直接证明他和刘志强之间有利益输送的书面文件。”年长的民警看了她一眼,“这些东西你能拿到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
她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她刚走下台阶,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
“别白费力气。”
她回过头,看着派出所的门。门里面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填表,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看她。
城市的另一头,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秦硕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彩色河流。他的办公室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桌上摆着一面小红旗和一块“市政协委员”的铜牌,铜牌擦得很亮。
“刘志强那边的事,你们处理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秦硕军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
“那个护士手里有什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会儿。秦硕军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账本和病历都在她手上?”他说,“这些东西不能流出去。你们去她住的地方找找,翻出来,处理掉。”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她母亲那边,也可以打打招呼。不需要动手,吓一吓就行。”然后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到发白。他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明天下午五点,所有证据必须消失。”
傍晚,林小禾从彪哥朋友的房子出来,沿着那条小巷往公交站走。路灯还没亮,天色暗成一种灰蓝色。她走过巷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路口斜插出来,速度不快,但插的角度很刁,逼得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
车的引擎盖冒着热气,轮胎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脸被墨镜和帽檐遮掉了一大半,只露出嘴和下巴。他把手伸出车窗,递过来一张照片。林小禾接过来。
照片上是她。昨天,省城街道上,她正从派出所出来,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拍的,她的脸很清楚,快门时间精确到秒,印在照片的右下角。
“秦总说,识相的话,明天别去卫健委。”男人的声音不大,没有感情色彩,像在念一篇稿子。
车窗摇了上去。轿车加速,轮胎叫了一声,拐进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林小禾站在巷口,低着头看那张照片。指甲掐进了掌心,照片的边缘被掐出一个折痕。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继续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到照片的边角戳破了她的食指。
晚上十一点四十。出租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小禾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了。第二条短信。号码和刚才那条不一样,但内容的意思差不多。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你妈妈住的那个小区保安不太严”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长的三声,每一声都像过了一年。第四声终于接通了。
“小禾?这么晚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在睡意的下面,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妈,你那边怎么样?”林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楼下又有人转悠。妈刚才去关窗的时候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车,车里的灯没开,有人坐在里面。妈害怕。”
林小禾闭上眼睛,深呼吸。
“妈,锁好门,谁叫都别开。窗帘拉好,别开大灯,开小夜灯就行。”
“小禾,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妈,明天下午之前,我一定解决。”她顿了一下,“我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在哭和没哭之间的哑:“妈等你。”
林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她站起来,拉了一下窗帘,确认拉严了。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手机充电器上那个小小的红灯亮着。她躺回床上把枕头下的手机往里边推了推,让它卡在枕头和床垫之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又一道白光。她不知道躺了多久,没有看时间。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些画面——陈奶奶抓住她手腕时的力道,李爷爷颤抖着说出“两支针”时的声音,赵大爷从地板上捡起手机时灰败的脸色,还有那个站在礼堂门口背对着她的深色外套的背影。
她没有睡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她盯着那道光,直到它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天快亮了。
她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