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养老院礼堂的门打开了。
活动室里原本摆着十几排塑料椅,现在加到了三十排,坐满了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外套,有的是家属,有的是老人,还有一些举着手机的——不知道是家属还是主播。宋子言架好了摄像机,镜头对准讲台。王兰站在后排,手机举得高高的,屏幕上显示直播中。在线人数不停跳动,从几十跳到几百,又从几百跳到了上千。
刘志强坐在第一排。西装穿好了,头发梳好了,嘴角挂着他标志性微笑。但他的笑容比平时僵,嘴角的弧度不自然,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他旁边坐着张瀚文,陈奶奶的儿子。张瀚文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小禾站在讲台上。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握着一个U盘,银色的,指甲盖大小。她把它捏得很紧,紧到塑料外壳的边缘硌进了掌心。
陈奶奶坐在第二排,轮椅停在那里。李爷爷也在,赵大爷也在。三个老人都没有说话。
林小禾把U盘插进讲台上的多媒体接口。投影幕亮了,出现一个桌面。不是文件,是音乐播放器界面,上面显示着一首歌名——《早安阳光》。她点了一下播放,轻快的旋律响了起来,吉他声,鼓点声,还有一个女声在哼唱。
礼堂里有人跟着拍子点起了头。一个护工在角落小声跟同事说了一句“这不是那首广场舞的歌吗?”
刘志强的笑容松动了一下。不是收起来,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完全放心。
林小禾把音乐关了。礼堂安静下来。她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上百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请在座的每一位家属,认真地想一想——当你们把自己家的老人送到这家养老院来以后,他们真的过得像宣传手册上说的那么好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台下没有立刻反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看手机,有人皱起了眉头。然后,第二排右侧,一个中年妇女开口了。
“我妈越来越瘦……”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旁边的一个男人跟着开口:“我爸的褥疮说了半年也没人管。”说的时候手在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颤。
第三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我奶奶的降压药少了两盒,我上个月来的时候就少了两盒,这个月来还是少两盒!”
第四个声音,第五个声音,第六个。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不是同时,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倒一个,一个引爆另一个。
“我妈的腿肿了一个月,护工说正常,老人都会肿——”
“我爸爸的假牙不见了,问谁都说不知道——”
“我上次来看我妈,她在床上躺着,床单上有血——”
一个年轻女人站了起来,指着刘志强:“我爷爷去世前一天,我来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想死!他说有人要害他!”
全场炸了。哭声,骂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手机快门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刘志强坐在第一排,脸色从白变成灰。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王兰举着手机的手在抖。直播画面在晃,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刷得太快。在线人数从一千跳到五千,又从五千跳到一万五。有人在直播间里刷“什么情况”,有人在刷“报警”。
张瀚文放下水杯,站起来想走。陈奶奶的轮椅挡住了他的路。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母亲,只是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让一下”。没有人让。母亲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
林小禾站在讲台上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她看见赵大爷在点头,李爷爷攥紧了轮椅扶手,陈奶奶的手死死抓住了轮椅的轮子。然后她收回目光,移了一下鼠标,投影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是文件,是一个音频播放器。时间轴上的进度条在零点。她按下了播放键。
刘志强的声音从礼堂的音响里传出来。
“一个也没有!我这叫养老院?收的钱一半进了街道民政科的口袋!老人的药品医生敢开但我从没进过货!院里十三张瘫痪床位的老人每个月都在签死亡加速的单子!你要报警吗?那你得先问问孙建国同不同意!”
礼堂里安静了。不是安静的安静,是死寂。呼吸声都没了,只有音响里的录音还在继续。录音结束之后,还有三秒钟的空白。
刘志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像椅子上装了弹簧。他的脸不再是灰色,是白色的,纸一样的白。他的嘴张开,吼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他冲向讲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嗒嗒嗒,像机关枪。
彪哥从侧面冲出来,带着两个人,拦腰抱住了他。
“放开我!”刘志强的声音尖了,尖到破了音,“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彪哥没有说话,把他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按住了。
王兰的直播画面还在,弹幕已经看不清内容了。在线人数跳到了三万二。有人截图,有人录屏,有人开始搜索“夕阳红康养中心”。
林小禾走下讲台,走到刘志强面前。他的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愤怒下面是什么,林小禾看得出来,是恐惧。
她把手伸进刘志强西装内袋,抽出一个U盘。和讲台上那个一模一样。她把U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这是我从刘院长口袋里拿到的。”林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她离麦克风很近,“里面是什么?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她把U盘插进讲台上的接口,投影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五个文件——五年台账,死亡比例统计表,孙建国受贿记录,药品采购虚假发票,还有一份手写名单。她点开统计表。投幕上的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第一年,入住老人总数一百四十七人,死亡三十六人。第二年,入住一百五十九人,死亡四十一人。第三年,入住一百六十八人,死亡五十三人。第四年,入住一百七十五人,死亡六十一人。第五年,入住一百八十二人,死亡七十四人。
死亡比例逐年上升。三年翻了一倍。
礼堂里有人开始哭。不是之前那种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一个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哭,哭得蹲不下去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周围几个人去扶她,扶不起来。一个老人从轮椅上站起来,指着刘志强,指了五秒钟没有说话,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人。”
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炸开了。掌声不是给谁的,是下意识的行为,是人在无法表达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后面跟着两个法警。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哭声也停了,只有投影幕上的统计表的数字还在。
“刘志强,你涉嫌诈骗、伪造公文、故意伤害,依法对你和关联人员采取强制措施。”检察院的工作人员亮出证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刘志强被彪哥松开,又被法警接过去。他的手被铐住,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礼堂里听得很清楚。
他被带走了。走出礼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嘴张开又闭上了。没有说出话来。
礼堂里开始有人往外走,有人围到讲台前问林小禾问题,有人抱着老人哭,有人打电话。宋子言关掉了摄像机,走到林小禾身边。“报道今晚发。”他压低声音说,“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人群散了。空荡荡的礼堂里只剩几排歪歪扭扭的椅子和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拖鞋。林小禾站在讲台旁边,弯腰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号码是陌生的。
“游戏还没结束。”
她抬起头,看向礼堂门口。玻璃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的阳光把地板照成一片白色。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那片白光里,深色外套,肩膀很宽,头发往后梳。那个人影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
林小禾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