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养老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小禾把工牌塞进口袋,沿着路灯昏暗的人行道往城中村走。这一段路不长,但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的商铺早就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
她走过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里站着四个人。
不是路过的,不是乘凉的。他们排成一排,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还有烟头燃烧的红点。
林小禾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继续往前走了三步。
四个人没有让开。领头的那个人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溅了一下。
“妹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孙哥说了,给你三秒离开养老院。”
他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照到他的脸上。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左侧有一片青色纹身,从衣领一直爬到耳根。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不然……”他没有说下去,但后面三个人往前压了一步。
林小禾停下来。
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她看了一眼那四个人的站位,两个在前面,两个在后面,把巷子堵死了。跑不掉,喊也没用,这个点儿这条巷子不会有第三个人经过。
她想起备忘录里那条记录:“孙建国,让我走人,不然‘了解规矩’。”
这就是“了解规矩”。
她没有后退。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彪哥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那种“你识相点”的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意外。他可能没想到这女的敢往前走。
林小禾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能看到他脖子上纹身的细节——一条青龙,鳞片密密麻麻。
“大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妈妈也在我们院里住,对吧?”
彪哥的嘴角抽了一下。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妈在城北——”
话没说完。
他的嘴巴还在张着,但声音变了。不是他自己要说的那种话,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拽出来的声音。
“对!我妈妈下个月就要从城北转过来!”
彪哥的身体剧烈一僵,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三圈,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就这一个妈了!”他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撕裂感,“你们要是敢动她,我让你们全养院陪葬!”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巷子里安静了。
死寂。
后面三个大汉全呆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其中一个手里还夹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
彪哥的嘴还张着,嘴唇在抖。他的眼睛从林小禾的脸上移开,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身后的小弟,最后又转回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自己消化完刚才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彪哥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吸气,他的胸廓都鼓得很高,像一个在拼命控制情绪的人。他的脖子上的纹身在灯光下泛着青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真的要转到你们院?”
林小禾点了点头。
彪哥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朝后面三个大汉吼了一句:“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滚!”
三个人像被惊醒了一样,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
彪哥转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林小禾手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有事打我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妈安全第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没有回头。
林小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彪哥,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纸张被汗浸得有点软了。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快步走出了巷子。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把门反锁,从里面拉上链条,又把窗户关好,才坐到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她没有看,直接拨了妈妈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小禾?这么晚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锁好门了吗?”
“锁了啊,你每次打电话都问。”
“窗呢?”
“关了关了。你怎么了?”
林小禾把声音放平:“没事,就是突然想你了。睡吧,明天再聊。”
挂了电话,她才去看手机屏幕。彪哥发来一条语音,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她还在路上的时候。
她点开。
“这孙子在那还有一家,账目对不上。”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模糊的,像是用手机在很远的地方拍的。林小禾放大照片,像素不够,但能看清门口的牌子——“新夕阳康养中心”。
刘志强站在门口,朝镜头方向挥手,笑得很大声。
林小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了系统界面。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主动看这个界面了。自从那次在院长办公室触发刘志强之后,系统的提示就缩成了右下角那个小红点,没有再弹出来过。
现在它弹了。
“谎言揭穿累积达标。第二层金手指解锁。”
她愣了一下。
“第二层金手指:读心术。持续时间10秒,冷却时间1小时。”
读心术。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它不像第一层那样需要她说出承诺或询问才能触发。它更直接——她想看,就能看?还是说,需要对视?
系统没有给出详细说明。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有意识的目标使用,需眼神接触。可读取对方当前最关心的核心信息。”
她还没有来得及测试,手机又震了。不是彪哥,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游戏刚刚开始。”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打回去是空号。
林小禾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关灯,但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彪哥,名片,新夕阳的照片,还有那句“游戏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王兰见了她还是绕着走,刘志强见了她还是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小禾回到值班室,把彪哥发的那张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
门口有门牌号。她拿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址。
城东开发区,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注册信息显示,“新夕阳康养中心”成立于两年前,法人和夕阳红不是同一个——不,等等。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她把两个页面对比着看了一遍。
夕阳红康养中心,法人刘志强,成立时间五年。新夕阳康养中心,法人薛鹤年,成立时间两年。
两个不同的人。但两个中心的联系电话是同一个手机号。
她把那个号码复制到搜索框里,结果弹出来——对接业务联系人:刘志强。
林小禾靠回椅背。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昨天彪哥说“账目对不上”。不是对不上,是有人故意把它分开了。两个院,两套账,一个老板。税务上查不出来,审计上也不好查。
她拿起手机,给彪哥发了一条消息:“薛鹤年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不知道。我也是查注册信息查到的,这人没见过。”
林小禾把这条也存了下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不是打斗,是有人在搬东西。林小禾推开值班室的门,看到护工们推着几辆平板车,上面堆着成箱的药品和医疗耗材。
她看了一眼箱子的包装。生产日期是去年,有效期到明年。不算过期,但也算不上新货。
“新进的?”她问一个路过的护工。
护工没有停步,随口说了一句:“刘院长安排的,说是这批便宜。”
便宜。
林小禾想起刘志强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老人的药品医生敢开但我从没进过货。”
没进过货,意思是根本没买过。那老人吃的药是哪来的?现在这批便宜的货,又是从哪来的?
她没有再问。退回了值班室,把门关上。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尽头的灯亮了。
她想起昨晚在这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一盏。今天它还是灭的,没有修。
手机震了一下。彪哥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文字:“新夕阳那边我去踩过点了。里面格局和你们院一模一样,床位数也一样。刘志强每两周去一次,周三下午。每次去都带一个女的,听说是会计。”
林小禾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看了看日期。今天是周二。明天就是周三。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赵大爷,您在房间吗?我过去找您。”
“在,来吧。”老人的声音清晰有力。
林小禾推开赵大爷的房门时,老人正坐在床边看报纸。他的腿搁在一张小凳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巾。赵大爷退休前是派出所副所长,这事院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也是陈奶奶介绍给林小禾认识的——在老人联名投诉信上,赵大爷第一个签了字。
“赵大爷,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说。”
林小禾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开着“新夕阳康养中心”的注册信息页面。
赵大爷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法人薛鹤年。”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查过,查不到任何公开信息。”
赵大爷放下手机,看着林小禾的眼睛。
“丫头,”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你在院里的日子不短了,你看到的东西应该比我多。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刘志强这个人,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还是背后有人?”
林小禾沉默了三秒钟。
“背后有人。”她说。
赵大爷点了点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打电话问问我以前的人。”他说,“你等我消息。”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大爷叫住了她。
“丫头。”
“嗯?”
“你自己小心。这些人既然敢动这种念头,就不会怕一个护士。”赵大爷说完,重新拿起报纸,没有再抬头。
林小禾关上门,回到值班室。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她坐在椅子上,打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读心术那一栏写着“可用,冷却0”。还没有用过一次。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读心术。
她想起彪哥被她触发时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一个人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说什么的时候,脸上出现的那种恐惧。
刘志强也是。王兰也是。
她现在有一个工具,可以让任何人说真话。现在又多了一个工具,可以短暂读取别人脑子里正在想的最关心的事情。
明天是周三。
下午,刘志强会去新夕阳,见他的会计。
林小禾关掉系统界面,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跟去新夕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走廊尽头那盏灭了的灯,还是没有人修。整个走廊只有值班室这一盏灯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去。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响。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彪哥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薛鹤年是死人。”
下面接着一条:“查过了,三年前就死了。”
林小禾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是凉的。
一个死人当法人。两家养老院,同一个联系人,两套账。一个开在医院门口,一个藏在开发区。
她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外面的走廊。
灯还亮着。只有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