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像这个职业最后的体面。
林小禾站在护士站前台,手里捏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每遍都一样——“因严重违反医疗操作规程,予以开除处分。”
主任孙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工牌反着光。他把开除通知往台面上一拍,响声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事你必须扛。”孙建国说。
林小禾看着他。他眼睛没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好像在说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我没做错。”林小禾说。
孙建国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她天真。他把手插进口袋,侧过头看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护士站听见:“那就别在这一行混了。”
林小禾没有再说第二句。她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小声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护士站重新响起的键盘声和电话铃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租屋的窗帘一个星期没拉开过。
林小禾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招聘网站的页面开了上百个,她一封一封地投简历,一封一封地收拒信。
第98封。
“尊敬的林小禾女士:感谢您对我院岗位的关注,经过慎重考虑,我们认为您与我们的要求存在一定差距……”
她把邮件关掉,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两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没有点开。
屏幕上最后一条招聘信息还亮着——“夕阳红康养中心,急招护工,包吃住,月薪面议。”
地址在城郊。
林小禾闭上眼睛,手指点了下去。
养老院的大门比想象中要新。铁门刷了暗红色的漆,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像是刚办完什么庆典。
刘志强站在门厅里等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八颗牙,标准的接待式笑容。
“医院出来的?”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前的护士资格证上停了一下,“我们这里更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林小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王兰靠在值班室门框上,白大褂皱巴巴的,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她看了看林小禾,又看了看刘志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又一个待不住的。”王兰说。
刘志强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王兰没在意,转身进去了。
“别理她,干得久的老护工都这样。”刘志强笑着拍了拍林小禾的肩膀,“你先去熟悉一下环境,陈奶奶归你照顾。”
他递过来一张房卡,上面写着302。
“陈奶奶脾气不太好,但这院里的老人脾气都不太好。你专业出身,肯定没问题。”
林小禾接过房卡,没说话。
走廊很长,地板是防滑的,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墙边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扶手,漆面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302的门半开着。
林小禾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光线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陈奶奶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被背对着门。她的轮椅卡在桌子和床之间,桌上有半杯水和一个掰开的药盒。
“陈奶奶,我是新来的护工,林小禾。”林小禾走过去,把药盒收好,检查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是不是凉的。
陈奶奶没回头。
林小禾开始打扫房间。叠被子,倒水,整理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她把桌子上的灰擦掉,把窗帘拉到底,阳光照进来,照亮了陈奶奶的后脑勺,白头发稀疏,能看到头皮。
“你们这些护工,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真心的。”陈奶奶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玻璃。
林小禾没有停手,继续叠被子,把边角拉直。
“没一个待得住。”陈奶奶又说,“干两天就走,走了又来新的,来了又走。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天使了?”
林小禾把被子叠好,走到陈奶奶面前,蹲下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找什么。
“陈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您的。”林小禾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在急诊科对家属说,在病房对病人说,在走廊对哭着的陌生人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对方客套地点头,或者不耐烦地挥手。
但陈奶奶的表情变了。
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眼眶在一瞬间泛红,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狠狠咬住。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攥住林小禾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我不放心!”陈奶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颤抖,“我儿子把我扔在这儿,就是为了等我死后拿我的房子!谁替我照顾都没用!我要死也得死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林小禾愣住。
手腕上的疼传过来,她没动。
陈奶奶还在说,语无伦次,反反复复:“房子是我的,我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房子里……他不来,他不接电话,他把我的房产证拿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林小禾的手背上。
林小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不是自己的心跳,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机械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机器在她脑子里启动了——
“因果反馈系统已绑定。宿主说出的任何承诺或询问,所有听到该语句的目标,五秒内以最真实想法回应。无法抗拒,无法说谎。”
林小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以为是幻觉,但那声音又响起一遍,这次多了一句——
“当前谎言等级:红色。”
与此同时,她的视野边缘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不是屏幕,不是投影,就悬浮在她视线里,像手机的通知栏贴在她的眼球上。
陈奶奶还攥着她的手,还在哭,但林小禾的注意力已经被拉走了一大半。她看着那个界面,上面写着几行字,白底红字标记着同一个名字:张瀚文。
陈奶奶的儿子。
谎言等级:红色。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视野边缘又弹出一行字——“系统无次数限制。所有听到该语句的目标均会触发。”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把陈奶奶的手轻轻掰开,低头说了一句“陈奶奶,您先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廊里冷清,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那个界面还在。不是幻觉。
她试着在脑子里想“关掉”,界面闪了一下,缩小成一个悬浮的小图标,缩在视野的右下角,像手机的电量显示。
她往外走。
走廊拐角处,王兰推着一辆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低垂着头,灰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王兰走得很快,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缝时发出“咯噔”一声,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林小禾和王兰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缩小的图标突然变大了,弹出提示——
“检测到待验证疑点:受伤原因存疑。”
林小禾停下脚步,回头。
王兰已经推着轮椅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轮椅上老人的后脑勺对着她,刘海下隐约露出一片青紫色。
林小禾盯着那片青紫。
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走廊的灯跳了一下。
她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