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身子告诉他时候快到了。
非卦象告诉他的——他已多年不画卦。是身子从里面发出的信号。晨起时胸口闷,像压一块石。走几步便喘,从棚口走到泽畔原先只需半盏茶,如今要走一整盏。夜里睡不踏实,醒三四回,每回醒来看见棚顶的苇秆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便知自己还活着。再闭眼,再醒。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草丫每回来送粟米粥,他照常接过,照常吃完。她走后他才扶着棚壁慢慢坐下来,歇很久才能再起身。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手里握着那块北方部落送的鹿骨片,指尖在鹿的弧线上来回走。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秋分那日,他搬全棚角的泥饼了出来。
几十年攒下来的泥饼——宓羲的,阿水的,阿木的,草丫的,还有他自己的。摞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土丘。有些饼上的刻痕已磨得极浅,要用手指摸才识得内容;有些饼沿碎裂了,缺了一角;有些饼是刚刻不久的新饼,字歪得比旧饼更甚,那是他近年的手笔。
泥饼分了三摞。
第一摞:宓羲留下的。龟甲上的卦图,旧泥饼上的物候记录——何日雁来,何日虫鸣,何日泽水结冰。这些记录不完整,零零散散,但每一片上都留着宓羲的指痕。李玄用手指循着那些浅痕一道一道摸过去,像当年在卦台上听宓羲讲天地。
第二摞:阿水和阿木的。阿水的风图——那些密密麻麻的弧道和斜道,记录了十几年间吹过雷泽的每一阵风。阿木的卦序——从乾到坤一圈一圈往外绕的螺旋,还有他在灰石上用紫矿粉画的六十四卦。这些泥饼比宓羲的更周全、更精细——下一代人比上一代人懂得更多了。不是因为更聪明,是因为上一代人开好了路。
第三摞:草丫的鸟图和自己的短句。草丫的泥饼上,天鹅是乾,鹌鹑是坤,水雉是屯,鹭鸶是蒙。每一只鸟旁边都有她配的卦符和卦名,还有一行小字——不是解释,是她观察到的鸟的习性。李玄读不懂她写的全部,但他看得懂她望鸟时的眼神——那道眼神在泥饼上也留下来了,用炭条的粗细分毫和弧线的松紧留下来了。
他自己的短句不多。几十年他只刻了不到百片泥饼——每一片上都只有一两行字。不是长篇大论,不是从头到尾地数说。是随手记下的念头:看日落时记一句,听风声时记一句,教后生时忽然心里一动又记一句。这些句子没有顺序,没有分类,散散乱乱,像泽畔随地生长的芦苇。
三摞泥饼,分别进了三只大陶罐里。
第一只罐:罐身上有姒女的手印。宓羲的遗物都装进这只罐:龟甲、旧泥饼。他用苇叶扎紧罐口,搁在棚角最深处。
第二只罐:阿水留下的那只背罐。阿水和阿木的泥饼装进去,罐口扎了两层苇叶,防潮,防虫。这只罐搁在棚门口,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第三只罐:普通的灰陶罐。草丫的鸟图和他自己的短句装进去。罐口只扎了一层苇叶,若有后生想看,随手就能打开。
三只罐都扎紧了。李玄伸手入怀,摸出那对骨片——龟甲裹着,麻缕缠着,已摩挲得油光发亮。他拆开麻缕,两片骨并排搁在膝上。一片是宓羲手刻的卦骨——三横三纵,有断有连,划痕入骨三分。一片是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漩涡骨片——纹从外向内转,越转越深,像泽里的水涡。
他看了许久。然后重新裹好,扎紧,收进怀里。
装完后他坐回火堆旁。他在火光中瞧见自己的手——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半透的羊膜,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从腕骨延伸到指尖。这双手在泽畔握过竹竿,在泥地上写过"姒"字,在龟甲上刻过爻辞。现在它们只能做一件事——捧一块热的石头,慢慢等它凉。
草丫来送晚粥时瞧见了那三只罐。
"先生——"
"收拾收拾。"李玄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
草丫放下粥碗,在罐前蹲下来。她认得每一只罐。第一只罐是姒女的——罐上那双叠压的手印她从小看到大。第二只罐是阿水的——罐身上的绳纹是阿水自己编的。她伸手摸摸第三只罐的罐口,苇叶还是新的,扎得不太紧,是她惯常的手法,李玄学去了。
"这些饼——"
"留给后来人。"
"后来人在何处?"
"不知。"李玄道。"但他们会来。"
草丫沉默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平静,不是不难受,是她从小看多了离别。姒女走了,宓羲走了,阿水走了,阿木走了。先生总有一天也会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近——她的神情里明明白白写着这道念头。
"先生,"她说,"我想在棚外那片灰石上刻些东西。"
"刻何物?"
"鸟。"草丫道。"泽上所有的鸟。天鹅,鹌鹑,水雉,鹭鸶,鸬鹚,翠鸟,泽鷉——每一只旁边写上卦名。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些卦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这些鸟身上来的。"
李玄望了她很久。火光在他眼中跳。
"好。"他说。
那一夜草丫走后,李玄独自坐到了后半夜。火堆早已灭了,他也不添柴。就着月光——霜降后第八日,月色清冷——他拿出最后一片空泥饼和半截磨秃的炭条。
姒女在泽畔教他说"水"。他说不准,她又说一遍。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脸上那种光——
宓羲在卦台上问"人心在何处"。
阿水从火堆边捡了热石头塞进他手里——"捂捂"。
草丫说"卦是从这些鸟身上来的"。
那些画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摁炭条在泥饼上,手抖得厉害,一个字刻了三回才成形。当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时,炭条断了。断了——两截。他搁在旁边,端详那片泥饼。字歪,笔画抖,但都还认得。
泥饼上刻的是——
"来泽上的那年,风从西边来。今日归整这些旧物,还是西风。"
这块泥饼搁在第三只罐的最上面。然后他躺回苇席上。手腕上只有六颗骨珠的鱼骨链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空绳那段在腕骨外侧轻轻晃着——像有看不见的第七颗珠在那里,风来时便碰一碰他的皮肤。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是等着。等那个宓羲说过的"边界消失"——不是死亡,不是长眠,是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棚外,秋虫在草间鸣叫。泽上的雾气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