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上结了三回冰,化了三回。
棚柱上的刻痕越来越多。阿木画的卦从棚柱蔓延到棚壁,又从棚壁蔓延到棚外那块平整的灰石上。他用紫矿石粉调水画的卦,经了风雨也不褪——反比炭条画的更牢。路过的族人有的看两眼,有的不看。李玄每回走过灰石,会站一会儿。
阿木画卦的路数已无人能教。他自己排卦序,自己定方位。乾不一定在上,坤不一定在下——他画乾在东侧,对着日出的方向;画坤在西侧,对着日落的去处。中间的卦按他心里的次序往外展开,一圈一圈,像泽上的涟漪。
李玄问他为何放乾在东侧。阿木想了一下,道:"日出之处,光最先到。乾为天,天光也。"
李玄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在灰石边站了很久。阿木在旁边等着,等他说些什么。李玄终于开口:"尔排卦时,心里可有图样?"
"有。"
"何样?"
阿木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先有此圈。乾在圈东,坤在圈西。其余六十二卦沿圈而行——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快的先到,慢的后到。先到的与后到的相邻,便生出新意。"
李玄望着阿木的食指在寒气中划出的弧线,那道看不见的弧线还在空中悬着,好像阿木心里那个圈真的在眼前转了转。他想起宓羲临终的话——"你说的对"。宓羲说这话时,是不是也看见了这样一个圈?
"尔师祖若在,"李玄道,"会很喜欢这个圈。"
阿木低下头,用脚尖蹭地上的霜。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霜降之后不过半月,泽面便开始结冰。晨起推棚门,寒气扑面,呼吸成雾。芦苇叶上凝着白霜,日头出来一照,晶晶亮亮。李玄的指节开始疼了——天气一冷就疼,弯不拢,握炭条时指骨嘎嘎响。他自己不在意,倒是阿水注意到了。
有一日阿水从泽畔回来,手里提着一块烤热的石头。她塞石头进李玄手里,说:"捂捂。"
石头是阿水在火堆边烤过的,外皮温热,捧在手里烫烫的,透过掌心肌肤往骨头里钻。李玄捧着石头,指节上的酸疼慢慢松开,像解了一个扣。他望了阿水一眼,阿水已转身去取泥饼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如今是部落里最会记风的人。她记风的路数已经传给了三个后生——不是李玄教的,是阿水自己教的。她教人的时候话不多,先让人去泽畔站一天,什么也不记,只是站。站完了回来,她问:"风往哪个方向吹?"答不上来的人,她再让去站一天。直到那个后生能闭着眼说出风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经过芦苇时声音变了没有,她才肯教记风的符号。
李玄在旁边看,不说话。阿水教人的样子,像一个人——不是宓羲,是姒女。姒女教他"水"字时也是这样的:不讲道理,只是让你去触碰那个东西,一遍一遍触碰,直到它认得你,你也认得它。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鱼骨链。骨珠已经磨得极薄了,有两颗中间出现了细纹——再用些日子,恐怕要裂。他解下链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冰凉的骨珠在掌心慢慢焐热了,那些细纹在体温中变浅,但还在。
他重新戴好。这次戴得更往上些,腕骨后面的位置,麻衣袖口能遮住大半。
岁末那天,泽上下了一场大雪。
李玄的棚里拢着火。阿木、阿水、草丫、还有几个后生都挤在棚里,棚小人多,挤得膝盖碰膝盖。阿木在火边烤一块泥饼,准备刻新卦。草丫蹲在棚角,在膝盖上画一只雪中缩颈的泽鷉。鸟的轮廓是炭条画的,鸟身上的雪白是用骨针刮掉炭层后露出的陶泥本色。阿水在教最小的后生认风符,那孩子才七岁,阿水的指头点着泥饼上的划痕,一道一道往下移,孩子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指尖转。
李玄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块未刻的泥饼,没有刻。他只是坐着,看这些人。
他的须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是宓羲那种雪白——灰白,像泽上晨雾的颜色。背也有些佝偻了,坐着时肩往前倾,像随时要凑近什么东西去看。眼睛还好,看近处清,看远处——泽对面的芦苇荡——已经有些糊了。他不说,也没有人问。只是他现在教人时坐得更近了些,那孩子刻的划痕他要凑近才能看清。
棚外雪落无声。偶尔风来,卷起棚口的苇帘,雪花斜着飘进来,落在火堆近旁,瞬间化成一小片湿痕。
阿木忽然抬头:"先生,卦从何处来?"
满棚的后生都静了。这个问题阿木问过很多次——从何处来、为何有卦、谁第一个画的。李玄每回说的都不一样。有时说"从天上来",有时说"从地上来",有时说"从心里来"。后生们知道他不是在回避——他只是每回想的角度不同。
这回李玄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的火。火焰舔着枯苇,苇管里的空气受热膨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是活的,永远在动,永远在变——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火在动,是你在动。
李玄终于开口,声音比从前更轻了,但棚里的人全都竖起耳朵听。
"卦非从何处来。卦乃问。尔心里有一问,卦便应尔一问。尔心里无问,卦便是划痕,无他。"
棚里沉默了很长一阵。火在噼啪响。
阿木翻手里那块烤软的泥饼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刻了一个符号——不是八卦中的任何一个。是他在灰石上画的那个圈。圈里没有卦,只有一圈空。
"先生,"阿木递泥饼过来,"此是卦否?"
李玄接过泥饼,凑近了看。那个圈划得极圆——阿木的手比从前更稳了。圈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正是因为没有,才什么都可能有。
他举泥饼到火光前,光透过圈的空洞照在他脸上。
"是。"他说。"此是一切卦。"
雪停时已近黄昏。后生们陆续散去,阿木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棚口又回头,看见李玄还坐在火边,手里仍捧着那块刻了一个圈的泥饼。
"先生,明日我来生火。"
李玄没有回答。阿木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李玄忽然道:"阿木。"
"在。"
"尔那个圈——留好。"
阿木点点头。他走出棚,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暮色四合,脚印很快被新的薄雪盖住了。
李玄在渐熄的火堆旁又坐了很久。他放那块泥饼到棚角,姒女的那只陶罐旁边。罐上的手印还在,两个:一个姒女的,一个他的。这么多年了,手印的纹路一点也没变。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骨片。是宓羲留下的。骨片上的划痕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不是卦,是宓羲画的泽水的纹路。宓羲用了一辈子画天地的纹路,最后说"你说的对"。
李玄用拇指摸着骨片边缘。边缘已经磨得很滑了,是他年复一年摸出来的。
岁寒。
过了这个冬天,泽上的冰会再化一回,芦苇会再绿一回。后生们会再长大一点,再有新的人来学卦、学风、学刻字。他不知道哪一个后生会成为下一个"传火者"——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火在。字在。风还在吹。
他放骨片回怀里,离鱼骨链很近的位置。两件物隔着麻衣贴着他的胸口——一件是姒女的,一件是宓羲的。凉的慢慢变成温的。
棚外,暮色沉沉。泽上冰面反射着最后一线天光,白茫茫一片——天映在冰上,冰也映在天上,都白了,分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