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门洞开。
李玄置陶泥饼于前，往火堆里添两根枯苇。火舌舔上来，光在棚壁上晃。棚里甚静，只闻泽畔苇杆相擦的沙沙声。
阿木先到。少年额上有汗，想是跑来。他钻进棚，在火边坐下，喘两口气，才道："先生，今日还学卦否？"
"学。"李玄递过一块泥饼，饼上刻着几道划痕，昨日未讲竟。"此卦尔识否？"
阿木低头看。划痕横横竖竖，弯弯绕绕，他心里默一遍，抬头道："泽上有风。"
"泽上有风，何义？"
阿木默然。他注视那划痕，眉头皱着。棚外传来脚步声，阿水也到。阿水比阿木沉稳些，走进来也不言语，只静静在火边坐下，伸手烤火。
"泽上有风，"阿木终于开口，"风动而泽不动……是也不是？"
李玄未答。
阿木又道："泽不动而风自去……此卦谓……有物来扰，不必动心？"
李玄看他一眼。少年瞪着眼，等他说下去。李玄道："此卦非说风如何、泽如何。此卦问的是——泽在何处？"
阿木一愣。
"泽在尔脚下，"李玄道，"亦在尔心里。风来风去，是外物。泽之不动，非泽不动，乃尔心里有一片泽。"
阿木张张嘴，若明若昧。阿水在旁边静静听着，忽然道："先生，心中安得有泽？"
李玄正欲开口，忽闻棚外有声。
非风声。
龟甲响器——干干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撞在一起，似许多骨头在说话。
李玄的手停在半空。
那响声越来越近。伴随脚步声——不止一人。李玄没有站起来。他只搁泥饼在膝前，对阿木和阿水道："坐。"
两个少年对视，没有动。
棚门口的光暗下去。
一个人站在那里。光被他的影子吞掉大半。李玄先看见那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似所有的肉都让给骨头。然后才看见他身上那层龟甲披挂，腰间那串响器。身后跟着三人——石在最前，余二者腰间掖石斧。
巫。
李玄从未这样近看过巫。他喉结动一下。
巫站在棚门口，环视棚内——火堆，泥饼，几个草垫。目光在阿木阿水身上停一瞬，落在李玄身上。
"尔即那外来之人。"巫开口。声音不高，似从甚深之处传来。
李玄站起身。比巫矮半头。他道："是。"
巫看他。那双深陷的目在李玄脸上扫一遍。
"宓羲死。"
"是。"
"宓羲死后，"巫的声音平而缓，"尔住他的棚，占他的土丘，教部落的后生。"
石在后面站着，嘴角有一丝笑，那笑与他从前见宓羲时一般无二。
李玄没有看石。他道："棚是宓羲的棚，土丘是宓羲的土丘。我住在此处，乃因宓羲临终嘱我住在此处。"
"嘱尔？"巫的目里动一下，"宓羲临终，只有尔在侧。"
"是。"
"没有别人。"
"没有。"
巫沉默一阵。龟甲响器在风里轻响。
"宓羲在时，我与他有约。"巫道，"他在泽畔问道，我在部落事神。他不来扰我，我不去扰他。好些年了——从我接替旧巫那日起便是如此。他问他的卦，我行我的祭。部落之人遇事——有人来找他，有人来找我。各走各路。他不言何，我也不言何。"
巫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他死。尔——一个外来之人，住进他的棚，教起部落的后生。尔问此事，我不能不来。"
李玄没有接话。他等着。
"尔教何？"巫问。
"教卦。"
"卦是何物？"
李玄停了一息，道："卦非物。"
巫的目微微眯起。身后石不耐地动了动脚。
"卦非物，"李玄道，"卦是天上的雷落进泽里那一道影子。尔看见，心里就留下。"
沉默。
风从棚门灌进来，吹得火堆晃了晃。阿木阿水缩在角落，不敢喘息。阿水的手攥着草垫，指节发白。
巫没有笑。他盯着李玄看一阵，往前走一步。
"尔知否，神是何物？"巫问。
李玄道："不知。"
"不知便敢教人？"巫的声音沉下去，"我来告尔。神居龟甲。神寓火中。神在日出之方，泽水涨退之时。神——不在心里。"
巫伸手，自腰间解下一片龟甲，举到李玄面前。那片龟甲未经火烧——是泽畔老龟死后的遗甲，甲面天然生着裂纹，横的，竖的，交错纵横。
"尔看，"巫道，"神在甲壳生出之前，已将纹路刻好。裂纹往泽，吉。裂纹往山，凶。裂纹断——大凶。尔识否？"
李玄低头看那片龟甲。
裂纹甚多。每一道皆甚细，甚碎，在甲面蔓延开，似干涸的土地。
"此乃甲痕。"李玄道。
"乃是神话。"巫道。
"甲痕有形，"李玄道，"人见，心中生畏——或无畏。那畏——在心里。那无畏——亦在心里。甲上只有甲痕。神在何处？"
巫的脸色变。
非怒。是别的什么——似井底的水忽然翻腾。
巫将龟甲啪地拍在泥地上。就拍在李玄搁的那块泥饼旁。一道裂纹从中间断开。
阿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尔是说——神不在？"巫的声音甚沉。
李玄摇头。他低头看那片被拍裂的龟甲——裂口新鲜，白森森的。
"我不知神在何处，"李玄道，声音比方才轻，"宓羲亦不知。宓羲终生问卦，从未说过神在何处。他只说——心是真的。"
"心。"巫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尔见过心否？人死，心就停。人埋，肉就烂。风一吹，何也剩不下。尔凭何说心是真的？"
棚里静极。
火堆发出一声轻响——一根苇杆烧断，火花溅起，旋即熄灭。
宓羲眯着眼看天的样子，从渐熄的火花里浮上来。
不是他说过什么——是他眯着眼看天的样子。那老头明明什么也看不清楚，却像在望甚远之处。有一回李玄问他望何，他说一句什么——声音甚轻，似自言自语。但有一句很清楚。
"天底下，我在这里。"
李玄那时没有懂。
如今……似懂一点。
"心之真实，"李玄开口，声音甚轻，"非因能剖开看见。乃因——尔在怕的时候，这里会紧。"他指自己胸口。"尔在怒的时候，这里会烧。尔夜里睡不着，这里翻来覆去。那个翻来覆去的——是真的。比龟甲上的裂纹更真。"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巫注视他。那双深陷的目里有物在动。巫看了许久——久得火堆又烧断一根苇杆。
巫伸手，自泥地上拾起那片拍裂的龟甲。裂口对不齐。他看一阵，慢慢系回腰间。龟甲响器轻轻撞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宓羲当年，"巫缓缓道，"亦曾对我言及此意。"
他转过身，背对李玄，望向棚外的泽。
"那时我尚年轻，刚做巫。我意天下至大之事莫过神事。我去找宓羲，论彻夜。我说神在龟甲，他道神不在一处。我说心是肉做，他道心乃天给。彼此不能相屈。及旦，彼忽笑曰：尔我二人，争达旦，天明仍当共观日出。所争诸端，都在心里。能争，即因有心。"
巫转回头，看着李玄。
"尔方才说的——知怕的那个知——宓羲临终，也说过否？"
李玄摇头。
"宓羲临终不曾说此。"李玄道，"他只说——火须传。卦须问。后生须教。土丘不可虚。"
巫默然。
他身后，石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巫抬手止住他。手指摩挲腰间那片裂开的龟甲，摩挲许久。
"宓羲选尔。"巫道。
这话不是问。
李玄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着，手还在微微地颤。
巫看棚里的火。火堆上那根烧断的苇杆已成灰，新火苗自底下舔上来，细细的，亮亮的。
"我未见宓羲选人。"巫道，"好些年了，多少后生来他跟前学卦。未尝选过何人。"
他顿了顿。
"如今他选尔。"
巫说完，转身向棚外走。龟甲响器发出一串细碎声响。
至棚门，复驻足。
"尔教后生，我不拦。"巫没有回头，"但尔记下——部落非宓羲的部落，亦非尔的部落。有人信龟甲，有人信卦。信龟甲者就我，信卦者就尔。各走各路。宓羲在时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他走。
石跟在后面。临去回顾李玄——那目中有难言之物，非全然敌意，如视不识之人。
脚步声远。龟甲响器的声音也远，终没入泽畔风中。
棚里又静下来。
阿木先开口。声音还颤："先生……巫——"
"无事。"李玄道。
两个字。
他没再说第三字。他弯腰，捡起泥地上那两片泥饼，自己那块完好，巫拍裂的是龟甲，泥饼无恙。他翻泥饼过来看看，又放回去。
阿水坐在角落，一直攥着草垫的手慢慢松开。其注视李玄，忽然道："先生方才说的——知怕的那个知。我似懂一点点。"
李玄看她。
"仅此微末。"阿水用手比一个甚小距离，"然我觉——此微末为真。"
李玄未言何。他弯腰捡起方才搁在膝前那块泥饼。泽上有风，那几道划痕还在。
他递泥饼给阿木。
"接着讲。"李玄道。
阿木接过泥饼，一怔，随即低下头。其目还红，却不再颤。
棚外，日头爬得更高。泽面金光粼粼，苇丛间或有鸟鸣——一声一声，脆而短。
日头偏西。后生散去。
阿水最后一个走。出棚，未即离去，蹲在棚柱旁，用手指在泥地画几道——不似卦，倒似风的来路，从泽面到棚口，弯弯拐一道。画完，抬头望望土丘的方位，起身走。
黄昏。李玄独自上土丘。
李玄从怀中取出那对骨片，搁在膝上。龟甲缝着麻缕，拆开便见两片骨。骨片边角已磨得光滑，是他经年累月揣在怀里的结果。
李玄望着骨片。
今日巫的话还在耳边。那一片龟甲拍在泥地上——啪地一声。
宓羲。
宓羲说——天底下，我在这里。
李玄伸手，指尖触骨片边缘。凉凉的，粗粗的。一片是宓羲手刻的卦——那划痕入骨三分。一片是更古的漩涡纹——非宓羲所刻，乃传世之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着。
泽上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芦苇，拂过土丘，拂过那些沉默骨片。天边云化为暗赤，复渐暗——成灰，成墨。
远处，棚里的火亮起来。
那一点橙红于渐浓夜色中，安然不灭。
李玄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揉揉膝盖，转身走下土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