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攀上东面那几棵老榆的顶端,李玄已蹲在棚外的泥地上。
他用骨锥的钝尖在陶泥饼上慢慢划过。一道,是日出的方位——较昨日偏北了一指。又一道,是风的来路——西南来的,贴着泽面刮过来,带着水腥气。泥饼上密密刻着道道划痕,或深或浅,前日的雨已冲模糊了几处。
李玄直起腰,望了望泽。泽水落了。泽畔的芦苇根露出黑泥,麻缕般的水草缠在石缝里。他低头在泥饼上再添一道——水退了两步远。
棚里传出响动。阿水在拨火。
这是宓羲走后第二十七日。
后生陆续来了。
众人从部落里走来,或揣着烤薯,或赤着脚,或肩上搭着未编完的麻缕。阿水蹲在棚口分木炭,一人一块,在地上画卦用。宓羲从前不分这些,后生自己寻石子、折芦秆。李玄码着木炭,一块一块,在地上排得齐整。
阿木恒是最后一个到。
他生得矮,走道慢,脚趾总在泥里抠来抠去——阿水笑他是在数虫洞。走慢了,到了旁人坐下学了,他不慌乱,只远远在棚柱旁寻个角落蹲着,手揣在麻衣里,露出一截乌黑的炭条。
今日也一样。
李玄正讲离卦。他在泥地上画了三横,中间断开一道。
“离象火。”他说,“也象日。也象附。”
后生低头在各自面前的泥地上画。或画得端正,或歪斜难辨。阿木蹲在柱旁,不画,只是看。
李玄望向他。
“阿木,你心里想何?”
阿木愣了愣,摇摇头。手在麻衣里攥着炭条,不伸出来。
“手冷?”李玄问。
阿木又摇头。良久,他搁炭条在膝前,低声道:“我画不似。”
后生笑了。阿水瞪了那些人一眼。
李玄走过去,蹲在阿木面前。他瞧见阿木膝前的泥地上何也未画,干干净净,连一道印子都无。
“你怕画错?”
阿木不说话。眼睛望着地面。
李玄拾起那截炭条,放在阿木手旁。
“卦非画给人瞧的。”他说,“乃画给自己记的。你觉着该是何样,就是何样。”
阿木抬起头,看了看李玄,又低下头。
他伸出右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泥。炭条在他手里显得更小了。他慢慢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歪的。又划一道。更歪。第三道划到一半,他停下,换炭条到左手。
后生又笑了。
阿水站起身:“笑何笑。尔等画得好,卦理懂了否?”
棚里静了。
阿木不管旁人。他用左手握着炭条——握得别扭,炭条斜斜地戳在泥里,歪斜画出三横。中间那道是他用手指抹断的,留了一道淡淡的擦痕。
李玄注视那道擦痕看了良久。
“你为何抹断?”
阿木眨眨眼:“断了,中间是空的。空的才生火。”
李玄的呼吸顿了一瞬。
宓羲讲离卦,总说“离中虚”。阿木不懂“虚”字,他只知中间空了,火才能烧起来。
“这记法好。”李玄说。
阿木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未笑出来,眼睛亮了。
那日后,阿木的炭条再未揣回麻衣里。
他始用左手画卦——每一道都歪,歪得有自己的形状。间或画到一半,他停下,用手指在泥地上戳个小洞,或是捻一撮沙撒在横道旁。旁人看不懂,他也不言。
有一回,李玄讲艮卦。艮象山。
后生在泥地上画——最上一横是阳,下面两横是阴。山的样子:上面是一道硬梁,底下是沉沉堆叠的土。
阿木画完了,在卦旁多画了一个隆起的土包。
阿水凑过去看:“这是何?”
“山。”阿木说。
“卦里已有了。”
“卦的是山的理。”阿木指着那个土包,“此是我的山。我能爬上去的。”
李玄听见了,未说话,只多看了阿木一眼。
棚角的龟甲响器被风吹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宓羲若是还在,瞧见阿木这般画卦,会不会笑。宓羲的笑恒藏在眼睛深处,嘴角不动。
棚外的风转了向。
李玄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
“今日不画卦了。”他说。
后生抬起头。
“随我来。”
泽面甚静。
日头已爬到半空,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芦苇丛里间或蹿出一只水鼠,蹬得芦秆乱晃。
后生站在泽畔,或踩在湿泥里,或蹲在石上。阿木蹲在最后面,手里仍攥着那截炭条,似攥着一件紧要的物。阿水说了声“水”,又有人说了声“芦苇”,后生便不说话了——不知李玄要众人瞧何。
李玄指向远处。泽面上有一道晦暗的颜色——风从西南来,贴着水面走,走到那边为芦苇所阻,水色就变了。
“风有路。”李玄蹲下身,在水边湿泥上画了一道。“此风来的方位。”又画一道。“此泽。”两横之间,他用手指点了一个点。“我等在此。”
阿木注视那三道痕。忽然开口:“天在下,泽在上。”
李玄回头看他。
阿木声音不大:“宓羲说过……天在下面的时候,泽在上面……人在当中。”歪斜的炭条在手里转了一圈。
李玄点点头。
他站起来,掸了掸麻衣上的泥。“宓羲做卦,非坐在棚里想出来的。他看天,看水,看风,看兽的足迹,看石上的裂纹。看多了,心里就有了道道。”
日头偏西。
后生往回走,踩过芦苇丛旁的小径,惊起一群灰翅的鸟。阿水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一根芦秆——她说回去当拨火棍。几个后生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学着鸟叫。
阿木走在最后。
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在泥里画几下,又站起身追上去。有一段路他停了许久——李玄远远瞧着,见他蹲在一棵歪榆下,手指在树根的纹路上来回摸,摸了许久,才起身跑开。
李玄未催他。
阿水忽然慢下来,等后头的人都走过去了,独自站在一丛芦苇旁。她折了一片苇叶,叠了两折,放在唇边吹了一下——一声尖细的哨音,短得似水鼠的叫声。她又试了两次,都没吹响,便搁苇叶在泥地上,扛着芦秆大步追上去了。
李玄瞧见了。他望着阿水的背影——阿水近些日有些不一样,不似从前那般总往前冲了。有时她会停下来看泽,看许久,谁也不说话。
回棚的路上,李玄一边走,一边在泥饼背面划着明日的教法——少讲些卦序,多带后生去泽畔、去林里、去土丘高处。卦理在天地间,不在炭条下。
远远地,棚已望得见。
棚前站着三个人。
非后生。乃部落里的人。
为首的那个李玄认得,叫石,是部落里巫的旧随。从前宓羲在时,他跟在后头捧龟甲响器。宓羲走后,他回了部落,间或在火塘旁替人看骨卜。
石站在棚前,双手抱在胸前。身后两个汉子,一个提着陶罐,一个杵着木棍。木棍上裹着一团干了的老藤皮,李玄认得那种缠法,部落里巫出门巡视时才用。
阿水先看见那三人,脚步停了。
“李玄。”石远远就开了口,声音不高,顺风飘过来,清清楚楚,“你还在教卦?”
李玄走过去,未答话。他先望了望棚里——火还燃着,木架上宓羲的旧物整整齐齐摆着。离卦和艮卦的图还在地上,炭条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浅灰。
“我教。”李玄站定了。
石走近了两步。他不算高,但肩膀宽,似一堵矮墙。脸上不见喜怒,眼睛在李玄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尔非巫。凭何教?”
阿水冲上前一步。芦秆从肩上滑下来,砸在泥地上。
“李玄是宓羲教的!”
石不看阿水。他的目光越过李玄肩头,落在棚里——落在宓羲的旧物上,落在木架上那几排空了的陶罐上。停了一会儿,又回到李玄脸上。
“宓羲走了。”他的声音平得似泽面的静水,“宓羲是巫。尔非也。巫教的卦,是天意。你教的卦——”
他顿了顿。
“是何物?”
李玄望着石的眼睛。那双目里无怒,也无嘲笑,只有一层硬硬的壳。
“我教后生看。”他说,“看天,看水,看风。卦是宓羲留下的,天地自己也在讲。我只帮手后生听懂。”
石微微一笑。那笑很短,一扯嘴角就收了。
“帮手?”他偏了偏头,“我闻,你连卦都画不全——你教后生乱画。”
李玄未说话。
石又走近一步,近得李玄能闻见他身上的烟火气和骨汁的腥味。
“我今日来,非与你辩卦。我只问你一句——”
他抬起手,指向棚。
“这棚。这火。此间刻痕。宓羲留下的——尔凭何占着?”
棚前静了良久。风从泽上刮来,吹得棚顶的茅草簌簌响。
阿木从后面走上来。
他手里攥着炭条,矮矮地站在李玄身旁。他抬头望了望石,又望了望李玄。石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落在阿木的左手,落在那截捏得发亮的炭条上。他看了很久。
阿木低头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一道。歪的。
又一道。更歪。
第三道画完,他停下。中间那道是用手指抹断的——擦痕很淡,泥上留了一道浅印。
离卦。
画完了,阿木站起身,望着石。他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望着。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倒似一种很认真的疑问。
石的脸僵了。
非怒气——是别的何物,李玄看不出来。石注视阿木画的卦看了许久,久得身后的汉子不安地换了一只脚站着。
阿水弯腰拾起芦秆。她没有冲上去说话,只站在原地,芦秆杵进泥里,深陷了一截。
“石。”她的声音比她以为的平静,“你懂卦?”
石的目光从阿木身上移开,落到阿水身上。
“你懂?”他又问了一遍。
阿水拔起芦秆,又杵下去。“我不全懂。但我知——阿木画的是离卦。火。日是火。宓羲说日也是火。你看——”
她指着泽面。日头偏西了,光从芦苇的缝隙间穿过来,碎成一片金黄。
“日头似火。在泽上烧了一整日。宓羲教我等看——看懂了才算懂。”
石望着那片碎在泽上的日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的汉子扯了扯他的麻衣,他甩开。走了几步,忽又停住。没回头。
“李玄。”他背对着棚说,“过几日,巫要来看。”
说罢,大步走了。脚步很重,踩得泥地啪啪响。两个汉子愣了一瞬,匆匆跟上。
阿水冲着那几个背影哼了一声。
李玄望着石走远。舌尖泛起一丝涩味——又不全是涩。宓羲在时,无人敢这般来棚前说话。如今来了,不只是石,石只是前头探路的。石身后还有人。石说了,巫要看。
巫。
他低下头。
阿木蹲在泥地上,正用手指将自己画的离卦一圈一圈描着加粗。那三道歪斜的横,泡在他认认真真的描画里,似三根扎了根的藤。
李玄看着阿木蹲在泥地上描画离卦,嘴角动了一下。又绷住了。
黄昏。
后生都散了。阿水临走前在棚口站了一会儿,注视李玄,似欲言何。终究未开口,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土丘的方位——她知道每日这个时候李玄会上去。
阿木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在棚柱旁又蹲了许久——李玄探头去看,见他用炭条在柱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山包,底下歪斜刻了三横。
艮卦。
李玄未出声。阿木画完,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了。走得仍慢,脚趾仍在泥里抠来抠去。
棚里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在火旁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出棚,往土丘去。
土丘不高。宓羲从前说,土丘是泽退后留下的,底下埋着更古时候的蚌壳和鱼骨。李玄爬上丘顶,坐在第七块石旁。
风从西南来,穿过芦苇,掠过泽面,吹到他脸上时已凉了。日头坠在远处那排榆树后面,天色从青转灰,又从灰里透出一点淡紫。
李玄从怀里掏出陶泥饼。
骨锥在手里转了一圈,找准角度,慢慢刻下。
今日的风向——西南。
泽水——又退了一步。
后生十一人,阿木画出了艮。阿水望出了风的路。
刻到此处,他停了停。
骨锥在泥饼上悬了许久,终究未落下去。
他用手指在泥饼边缘抹了一下,抹去边上的浮泥。又翻过泥饼——背面是宓羲留下的那块骨片的位置图,他每日都要看一眼,唯恐忘了那漩涡纹的样。
那漩涡纹——骨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宓羲一辈子观水,可那漩涡骨片上的纹路比宓羲见过的泽水更古。刻纹者不似宓羲——入骨更深,转得更利。这片骨不知传了多少代,宓羲接过来,又传给了他。
他收起泥饼。
站起身。麻衣在风里抖了抖。
他望了望棚的方位。
棚里,火还燃着。远远瞧去,只一个橙红的光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阿水说今晚阿母煮薯汤,要端一碗来。棚口没有阿水的影子——她或是还未出门。
他往棚走去。
走过第七块石时,他停了半步。怀中那对骨片贴着他的肋骨,微微硌着。他此刻忽然很想拿出来看看——看看那片传世的漩涡纹,和宓羲手刻的卦骨再对照一番。
手已摸到石铲了。
又松开了。
不急。明日还有后生要来。明日的风还要记。明日的泽水还不知涨落。
明日,巫或要来。
他直起腰,走下土丘。
风过芦苇。虫鸣四起。棚里的火远远地亮着那一点橙红——天黑透了以后,那一点光是泽畔最远也最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