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侧漫上来,泽上雾气薄了。
李玄走出棚,立在门口,望了望日头还未全出的方向。泥路上霜在化,踩上去软而滑。他弯腰紧了紧足踝上的麻缕绑腿,向土丘走去。
经过宓羲坟时,他停了停。
坟土还是新的,昨夜压的石块还在。风来吹过,坟顶几片落叶旋了旋,又落回原处。李玄站了片刻,未说话,未跪拜,只伸手摸了摸最顶那块石——凉的,沾着露水。
转身继续走。
芦苇在两侧沙沙响。泽水在远处泛着灰白的光。这条去土丘的路他走过不知多少回,闭着眼也识得。宓羲在时,常带他来此处望天、望泽、望风起云涌。那时宓羲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现在宓羲不说那些话了。
土丘不高,方圆不过几十步。顶上平。宓羲当年选了此处——泽畔无山,这七块石是从北边老远的丘岗上搬来的。有七块石压着土,丘便稳了。李玄登上丘顶,日头刚探出泽面一道。
第七块石在最西侧。
他走到石前,跪下。石不大,两手可抱。石面生着青苔,底下压着碎叶和干泥。李玄伸手,五指插进石下泥土。土是湿的,凉的,昨夜霜水渗进去了。
他扒开第一捧土。
再扒。
土嵌进指甲缝里,有些疼。他不顾,继续扒。石下渐现一个浅坑。李玄弯下身更近了,手伸到更深的地方。指端触到一片硬物。
停了呼吸。
慢慢拨开覆土,一片骨片露出来。骨片不大,比巴掌小些,色微黄,上有刻痕。李玄取出骨片,又伸手探了探坑底,确认无别物,方直起身。
他捧着这片新出的骨片,又自怀中摸出一片龟腹甲——甲下压着宓羲私藏的那片骨片。他用龟甲衬着,两片骨并排托在膝上。
晨光照下来。
一片上的刻痕是三横三纵,有的断,有的连。宓羲刻这些时手是稳的,但划痕有深有浅——骨面硬,尖石钝,他能做的,是尽量留下心里的样。
李玄摸过那些刻痕,指腹在凹槽里来回走了几遍。宓羲的手真稳——老人握石时手腕不动、只靠指节推刃的样,还在眼前。
另一片上的刻痕是一道漩涡,从外向内转,越转越深,像泽里的水涡。
他拿两片骨对在一起。
骨片边缘参差,不能严丝合缝。但刻痕——刻痕在相合处恰好承接起来。漩涡的一端接上了卦样的一端。
李玄端详良久。
漩涡绕着卦样,卦样居于漩涡之中。像泽水贴着土丘的根,年年打转,却从不淹上来。
他想起宓羲一生教他的——观日月星辰,察风雨雷电,从万象中取出八种样,刻成卦。但这片漩涡骨片非宓羲所刻——此乃传世之物,宓羲藏于匣中多年,从未示人。骨上的纹路比宓羲的岁数老得多。
宓羲算出大水,却未算出咽气时手里还握着何物。
李玄看着两片骨的刻痕在相合处承接起来。宓羲不闭眼——
他坐了很久。然后将两片骨重新用龟甲裹好,麻缕绕了两圈,扎紧。收入怀中。
日头升起来了,泽面金光闪动。风从泽上来,穿过芦苇,穿过土丘,穿过李玄的麻衣。他在丘顶盘腿坐下,闭上眼。
风声里有芦苇沙沙的响,有泽水拍岸的响,有远处某种鸟的鸣叫。
李玄闭上眼。风声、水声、鸟鸣——这些都还在。其他的都静了。
宓羲问了宓羲的。接下来轮到他的。后生将来也要问后生的。谁也不能替谁问。各人是各人的手,各人是各人的痕。
风又起,芦苇伏下去,又直起来。
李玄睁开眼。
他站起来,下了土丘,沿来路往回走。再次经过宓羲坟时,他未停。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棚里,阿水已经在了。
还有另外五个后生,或坐或蹲,围着昨夜余烬。阿水见李玄进来,站起来喊:"李玄。"李玄点点头,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星溅起,火重新旺了。
后生望着他。这些面孔李玄都识得。阿水是宓羲带大的,最勤快,但也最急躁。还有阿木,手笨心细。阿石,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何物都能看在眼里。
李玄在火堆旁坐下。
后生围近来。
李玄从怀中摸出几片干泥饼。昨夜他取了泽畔的黏土,掺水和了,拍成小饼,在火堆旁烤到半硬,又用石片刻了几道痕。泥饼上刻的,是宓羲教的第一卦。
"这是天卦。"李玄说,"三条长道道,象天。"
阿水凑近看,忽然伸手去摸那道道。"天为何是三条?"他抬头,"两横不行?四横不行?"
李玄望着那块泥饼。宓羲当年如何答的?宓羲说,天在上,天在远,天永远不会塌下来。李玄望着那块泥饼,没有说话。
他说:"天很远。一条道道不够,两条也不够。"停了停,"宓羲说三条。我觉得——"他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好。"
阿水愣一下。
阿木一直盯着李玄的手。李玄拿泥饼时,指腹上的泥痕和骨片刻痕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是斜的。阿木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搓。
李玄又取第二个泥饼,上面刻着两横断开,中间连着。
"这是泽卦。"
阿石难得开口:"泽是水,为何不是一条竖道道?"
"泽非河。"李玄说,"河是流的,泽是停的。泽里有深有浅,有亮有暗。故以断开之道道。"
阿石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听懂了深浅的道理,摇头是还不太明白为何断开就能代表那个意思。
李玄搁下泥饼,等他们自己看。宓羲教他时,他听了三年才摸到一点旁。这些,急不来。
他排泥饼一个个在火堆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卦样。宓羲一生的凝聚,现在摊在诸后生面前。
"我非巫。"李玄忽然说。
后生怔了。
"宓羲是巫。我非巫。"李玄望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不会龟甲响器,不会祭河灵,不会祷祝。"
棚里极静。
"我会的,是刻道道。"李玄拿起一个泥饼,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宓羲教会我如何望天、望地、望人。然后刻下来。我就只会这个。"
阿水张了张嘴,想说何,又闭上。
李玄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宓羲走了。但他的道道还在。尔等若想学,我就教。但要先讲清楚——"
他停了停。
"我非宓羲。"
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李玄伸手拨了拨柴,火复竖直。
后生互相看了看。阿水第一个挪了挪身,坐到更近处。阿木跟着。阿石也跟了。另外三个后生也都围拢来。
李玄重新拿起第一个泥饼。
"重新来。第一条道道——"
日头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照在泥饼上,照在后生的脸上,照在李玄的手上。那双手昨夜守火、今晨扒土,嵌着泥痕和烟灰,却极稳。
讲授历一白日。
中间有人去取水,有人去添柴,有人去撒尿。但没有一个人真走。李玄讲到口干时,阿水递上竹筒。李玄讲到某个卦象突然卡住时——那是宓羲当年也未讲清的地方——他就直说:"此我现在还不懂。"然后在泥饼上做个记号,放在一旁,续讲其次。
后生渐渐觉出来,李玄教的和宓羲不一样。
宓羲讲卦时,像天在说话。每下一语皆不容置疑。宓羲站在那里,就是泽畔最重的声。
李玄不然。
李玄讲完了,不作声。后生等着,他就望他们。阿水耐不住,问了一句。李玄停了一息,点点头,就着阿水问的方向往下讲。有两次后生问的他也答不上来,便不作声,翻过泥饼,在背面刻一道新痕。那道痕是何意思,他未说,后生也未追问。只是记在心里,等着哪一天忽然明白。
日头偏西时,火堆还是燃的。
李玄讲完了第八个卦。他排八个泥饼成一圈,摆在火堆周围。泥饼上的刻痕为火光所映,明暗交迭,像八张沉默的脸。
"今日便止于此。"李玄说。声哑了。
后生未动。
棚里静了很久。李玄看着火,后生看着泥饼。有人想——宓羲不在了,学这些还有用否?有人想——李玄教的比宓羲好懂。有人何也不敢想。
良久,阿水开口:"明日仍讲否?"
李玄看了看火,看了看棚外的天色,看了看宓羲坟的方向。那里,暮色正在聚拢。
他的眼睛是红的。手指按在泥饼上的时候微微发抖。棚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但他听见自己说:'讲。'
后生散去时,天色将黑。李玄独自坐在火堆旁,收泥饼一个一个,塞进一个粗麻袋里。袋口扎紧,放在棚柱旁。
他走出棚,立在夜色里。
泽那侧,末缕之光方没。芦苇在风中沙沙响,无数细声如语。宓羲的坟在暗处,仅见微隆之形。
李玄回棚,在火堆旁坐下。
火还在烧。他伸手添了一根柴——用的是右手。宓羲添柴时总用左手,因为右手要扶着膝盖。那一扶,不用力,只是习惯了——像扶着什么不会倒的东西。
李玄望着火。他没有扶膝盖。
棚外,芦苇仍在风中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