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霜化了。
日头还没升到树梢,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苇席上。
宓羲躺在那里。须发全白,一根一根,贴在脸颊和颈侧。身佝偻,整个人比昨日又小了一圈。麻衣空空盖在身上,不贴骨肉。胸口起伏极浅,像泽面最末一波水纹。
李玄坐在近旁。他整夜未合眼,眼睛干涩,看何物都像蒙一层灰。火堆还在烧,他刚添过柴。
宓羲的呼气越来越长,吸气越来越短。每次呼出后,停顿很久,才再有进气。李玄数过——从夜半到天亮,呼与吸之间的停顿从三息变成七息,又变成十息。
时候到了。
棚外有人走动。是阿水。脚步声停在棚口,未进来。李玄回头,看见阿水站在那里,身后是阿木、阿石,还有几个后生。他们不说话,也不往里看,只是站着。有人手里拿着石铲,有人抱着陶罐,都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
李玄转头,继续看宓羲。
日头升高,一道光落在宓羲脸上。宓羲的眼皮动了。
非醒——光太亮,眼自为之。随后那双眼睛,真的睁开了。
那双眼睛已经浑了。黑眼仁和白眼仁的界限融在一起,像泽水掺了泥。但那个方向——正对着他。
宓羲嘴唇动一下。未有声音。舌头太干,喉咙太涩。李玄拿陶碗,用手指蘸水,点在宓羲唇上。一滴,又一滴。宓羲喉咙里发出声响,像石头碾过沙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极慢。非一道一道言之,乃一音一音往外推。李玄凑近去听。
那句话在雷泽的言里,意思是——
"你说的对。"
李玄僵住了。
宓羲未看他,眼睛对着棚顶。那一小片光正从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你说的对。"
又说了一遍。更轻了,更清楚了。说完这句话,宓羲嘴角往上牵一下——非笑,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石块,终于搁地上。
李玄说不出话。
棚里只剩那句——"你说的对。"
对何?
没答案。
宓羲闭上眼睛。
呼吸还在。比刚才更浅了。
李玄坐在那里,未动。日头继续升高,光从宓羲脸上移到苇席上,又移到地上。棚里很静,只有火烧柴的噼啪声。
宓羲的呼吸慢下来。一呼,停顿十一息。一吸。一呼,停顿更长。李玄等他再吸气。
未再吸。
棚里只剩火的声音。
李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宓羲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凉的。
那种凉非水凉,非风凉——是从里头凉出来的。从指尖到腕,从腕到肘。日头才刚照进棚里,不该这么凉。
李玄收回手。他坐在那里,未哭,未喊。只是坐着。火还在烧。柴噼啪响一声。
他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棚外后生们从站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坐着。无人说话。
后来,李玄动了。
他未先站起身。他伸手,从苇席下面摸出那个龟甲匣。
匣不大,两个手掌宽。一整副龟甲——背甲扣着腹甲,用麻缕在两侧穿孔处绑着。年日久远,麻缕已经发黑,龟甲边缘磨得光滑,背甲顶端有打磨的痕迹,薄得透光。李玄解麻缕,一圈一圈地绕。麻缕从结上松开时发出沙沙微声。
匣开了。
里面是龟甲片。一片,一片,又一片。李玄取出来,搁苇席上。总共八片。每一片上都是刻痕——他认得那些道道。非文字,非图画——八种样。有的三道全连着,有的三道全断开,有的上连着下断开,有的上断开下连着……八种样,八种变化。宓羲用磨过的骨片尖端刻的。有些道道浅,有些道道深。深浅不一,是用力的轻重和手的稳否留下的痕迹。
他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发现匣底还有一片。
这片不一样。
前八片是龟甲。这片是骨片——非龟甲,乃兽骨。磨得更薄,更白。上面的刻痕亦不同。非卦图。那些道道不成形,横的、竖的、斜的,交错一处。像一个人想记下何物,但找不到现成的图样,就自己刻了。每一道刻痕都很深,反复划过,像刻的人怕自己忘。
李玄看了很久。
此非为部落之卦图,非教后生之范本,乃他一人所思,一人所刻。对应着土丘第七块石头下埋的那张。
李玄收九片——八片龟甲,一片骨片——重新放回匣里。麻缕绕好,系紧。匣放回苇席下。
他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扶一下棚柱。柱上的泥裂了缝,碎土落手背上。他拍掉土,往棚口走。
走出棚时,日头已经很高了。阿水抬头看他。李玄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出不来。喉咙太干,像吞了灰。他咽一下,说:"宓羲走了。"
四个道道刻痕似的字。说完后,他自己听见了——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水未说话。阿木站起来。后生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无人哭。非不欲哭,乃不知如何哭。宓羲是整个部落最老的人,他老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死。像泽,像土丘,像天上的星——从出生就在那里。
但他还是走了。
阿水说:"奈何。"
李玄看着他。阿水非问他——乃问:部落奈何?卦奈何?火奈何?
李玄说:"火还在烧。"
他说完,回头看棚里。火堆确还在烧。他整夜添柴,未让火熄过。
后生们开始走动。李玄看着他们散开。每个人的步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慢,有的走两步又回头看棚口一眼。有人去告知其他人,有人去找处理尸身的麻布和朱砂粉,有人在棚外挖坑——非为埋也,为厝棺也。
部落一直这样——人走,入土。棺底铺朱砂,头东脚西,面朝日升之处。封土为丘,骨殖永归大地。
李玄站在棚外,看着他们忙。
他未去帮手。只是站着。
手是空的。
他又想起宓羲那句话——"你说的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昨夜添柴时沾的灰。他攥一下,灰从指缝漏下去。
日头偏西。后生们备好木棺,抬宓羲出棚。麻布裹着,看不见脸。棺底朱砂殷红,像干结的血——又不像血。比血更艳,更沉。他们放宓羲入棺中。阿水取来火把——是从棚里火堆引的。他递火把与李玄。
李玄接过来。
火把很轻。火焰在风中摇晃,但未灭。
他走向墓坑。
众人围过来。有人插石铲入土,有人搁陶罐在脚旁——手上空了,方觉该送一程了。李玄举火把,绕棺数匝。焰光照着棺木,照着朱砂,照着麻布裹着的那个佝偻身形。
然后他点火。
非点棺——乃点棺前的送灵草束。干苇遇火便着,噼啪声里,烟气升起来。
一道灰白烟柱,直直升上去,升到比树还高的地方。风来吹散。气味是干苇的、麻布的,还有旁的,混在一处。无人说话。所有人站着,看烟。
李玄也看。
火把还在他手里。他搁火把在地上,看着那火焰慢慢矮下去,熄了。然后他抬起头,看那道烟。
烟散尽了。日头落到泽西旁的苇丛背后,天色从灰蓝变成灰紫,又变成灰黑。
后生们开始填土。石铲一下,一下,又一下。土落棺上,沉闷的响。渐渐轻了——土厚了。渐渐失了声——棺看不见了。
李玄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片土也落定。墓上堆起一个新丘。
然后他转身,走回棚里。
棚里暗。只有火堆的余烬发出微光。他蹲下身,添了柴。吹气。火星溅起,新火苗蹿出。他坐在火堆旁,手搁膝上。
龟甲匣在苇席下。他知道那里有九片。八片是给部落的,一片是宓羲留给自己的,也许也是留给他的。
下来该做何事。没有头绪。他不会占卜。不会念咒。只是会刻道道。但宓羲让他刻。让他续。
最后说——
你说的对。
李玄看着火。
火在跳。像活的。
明天天亮,他要去土丘。第七块石头下面,还有一张。和匣里那片一样的。那片骨片上有道刻痕,他方才看时便觉不对。那道刻痕的弯转,像一个漩涡。泽里的漩涡。水绕着一处转,越转越深,像要吸入天去。宓羲为何刻这个?说不准。
他要去看看。
棚外起了风。芦苇沙沙响。火堆摇晃一下,又站稳。
李玄坐着。一夜未合眼,但他不困。他只是坐着,守着火。
棚里很静。
棚外,霜又开始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