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棚外一夜白头。
李玄推开棚帘,冷气扑在脸上。草叶结满白霜,脚踩上去嘎吱响。远处泽面蒙一层薄冰,天是灰青色,日头还没出。
他转身回棚。火堆只剩暗红炭火,他蹲下添柴,吹两口气,火苗蹿起。
棚角的麻布动了。
李玄抬头。
宓羲坐了起来。
李玄手里柴枝掉在火堆边。宓羲瘦得只剩骨节,肩胛骨撑着麻衣,像两根断桨。他掀开身上麻布,两脚落地,慢慢站直。
"你——"
宓羲摆一下手。那只手瘦,却稳。
他站良久,开口:"出去。"
"外间冷。"
"出去。"
李玄不再说。他取一件麻衣,披在宓羲肩头。宓羲推帘,冷风灌入,棚壁挂的龟甲响器轻轻碰响三两声。
棚外白霜满地。
宓羲走两步,停下。他抬头望天。
天边还剩三四颗星,很淡。晨光从天脚漫开,星一粒一粒暗下去。宓羲望那些星,一动不动。呵气从他口鼻冒出,一团一团白。
李玄站他身后两步远。龟甲响器隔着棚壁又响一下,风过了。
霜在宓羲脚边化开一圈湿痕。麻衣下摆沾了霜,化成水珠往下滴。
最亮那颗星闪一下,没了。
宓羲垂下眼睛。
"回了。"他说。
李玄又站一阵,才跟进去。转身进棚时,他看见宓羲嘴角动一下。不像笑。轻得像苇絮落在水面上——落下去就不见了。
李玄望一眼天边。最后一颗星也不见了。天已大明。
午
日头爬到棚顶正中。霜尽融,地皆濡湿,棚中稍暖。
宓羲靠在棚壁坐。面前摆着那些泥饼,大大小小,从棚角一只苇筐里取出来的。这些泥饼都是刻好以后入火烧过的,不然存不了这么久。他一块一块拿起来,手指摸上面刻痕。有的深,有的浅,有些道道快磨平了,仅余浅痕。
李玄坐在对面,膝上一块湿泥饼,手里捏骨锥慢慢划道道。
棚角立一把石铲。铲刃缺一口,是去年开春挖渠时崩的。宓羲用过,李玄也用过。
宓羲摸到一块缺角的泥饼,停住。那块饼上刻七颗星,排成一道弯。是他年轻时刻的。他拇指反复擦那道弯,泥饼边缘极滑,不知摩之几度。
"这块,"宓羲说,"刻错一颗。"
李玄抬头看。
"那颗星不该在那。"
"后来呢?"
"后来那星走了。"
宓羲搁下泥饼。李玄看见他手指在饼面停一瞬,像等什么。什么也没等来。手收回麻衣里。
宓羲又拿起一块。这块上面刻满道道,横竖斜错,密不可分。有些道道交叉,有些突然断掉。
"这是?"
"头一回看见泽水倒流的那个夏天。"
李玄凑近看。那些道道他大半认不出。只宓羲知每道何谓。
"泽水倒流,"李玄说,"河灵翻身?"
"嗯。巫说河灵翻身,要大涝了。"
宓羲手指划过一道最长最深的痕。那道痕从饼边直贯到另一头,中间分岔,若泽水为物所劈。
"那年大水,淹了东边三座土丘。人往高处跑,牲口跑不及。"
他放下这块,又拿一块。一块一块摸过去。有些他看一眼就放下,有些他摸很久。棚里只有手指划过泥面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柴枝爆裂的噼啪响。
最后一块泥饼最小,只刻三道。一道直,一道弯,一道断在半截。
宓羲拿那块很久。
久到棚外霜又开始结了。
"这块,"宓羲说,"给你。"
李玄伸手接过。泥饼带着宓羲手指的温度。
"上面三道——"
"不用讲。"李玄说。他攥紧泥饼了些。
宓羲看他一眼,没再说。
李玄低头看手里泥饼。三道刻痕不深,像是轻轻划下,又像是用力太轻,怕泥饼碎了。那道断的停在半截,后半截是空的,断口处有指甲掐过的印子。直那道指什么,说不清。弯那道绕过什么。收泥饼贴胸,纳于麻衣。
昏
日头西斜。棚里光暗下。火堆添了新柴,火光映棚壁,晃来晃去。
宓羲躺下又坐起。他今日坐起的次数,逾前十日之和。李玄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接话。
宓羲望棚帘。帘外天光正收,暗橙色一层一层褪。
"扶我出去。"
李玄起身。宓羲手搭他胳膊,两人慢慢走。棚帘推开,冷风扑面。
黄昏的天是暗橙色。泽面无波,无风。远处三丘形影渐泯,快和天融成一色。
宓羲望那片天,望很久。
他开口。
"我走后,你续刻之。"
李玄喉咙发紧。他点头。
"勿止。"
"记下了。"
沉默更久。黄昏光从橙色褪成灰紫。泽面更暗了。
宓羲转头看李玄。昏光里宓羲眼睛极明,明得不像是快要走的人。
"那一颗星,"宓羲说,"你去找。"
李玄张一下嘴,未出声。又点头。
宓羲收回目光,望回天际。最后一抹光正消失。泽面暗下,土丘暗下,天际只剩一道极细极淡的亮道。
"那颗星,"李玄说,"找回来以后呢?"
宓羲没答。
良久。
"冷了。"他说。
李玄扶他回棚。进棚时龟甲响器又碰响一声。宓羲停一步,伸手摸一下那片龟甲。甲片磨得发亮,边缘钻的孔穿了麻绳,挂在棚壁一根横木上。
宓羲手指在甲片上停一瞬,收回。
李玄扶他回铺躺下。又往火堆添两根柴,火光照棚壁。他坐宓羲近旁,望棚外天光一寸一寸收尽。不知过多久,天全黑了。
夜
深夜。棚外又开始结霜。
火堆烧得正旺。宓羲躺下,闭眼。气息平缓,每出一息皆长。
李玄坐在火堆旁,膝上放那块三道泥饼。他拿骨锥,在泥饼背面慢慢刻。刻一道弯弯扭扭覆着什么。刻一道星——五个点围一个点,是宓羲今晨最后望的那一颗。刻一道宓羲坐起的身形——几根细道搭成骨架,上面披一片麻。
刻完,他搁泥饼进火堆边的陶罐。罐里已有十几块泥饼,都是这些日子刻的。
他望一眼宓羲。宓羲闭着眼,像睡着了。拨一下火,听棚外霜冻声。
宓羲忽开口。
"李玄。"
李玄转头。宓羲眼睛仍闭。
"在。"
停了良久。火堆里一根柴枝塌下,火星溅起又落。宓羲眼皮动一下,没睁开。
"火。"
"火未熄。"
宓羲呼出一口气。很长,像是放下了什么。
棚外霜越结越厚。月光照霜上,泛一层冷白。泽面薄冰又厚几分,时闻冰下微裂之声。
李玄守在火堆旁。火光映他脸上,眼窝深深。
宓羲再未出声。
棚里只有火烧之声。
棚外霜一层一层覆下。草叶弯了腰。泽面全已封冻。月亮移到西天,极明,冷光铺了满地。
李玄往火堆添一回柴,又添一回。棚外霜还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