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天光泛白。远处土丘那边传来龟甲响器的沙沙声——巫在行早课。
棚里泥地上摆着十几块陶泥饼,半干。
阿水蹲在最边上,攥一根骨锥。他面前那块泥饼上刻五道弧道,一圈套一圈,最外那道歪到饼沿外去。他望望自己那块,又望旁边阿木刻的——三道直道,横一道竖一道斜一道,像三条路不知往哪走。
"不像。"阿水说。
阿木抬头:"什么不像?"
"你刻的日头,跟我刻的日头,不一样。"
阿木低头望自己泥饼,歪头望阿水手里那块。"日头圆的,"他指阿水那些弧圈,"你刻得圆。我刻的……日头不走直道。"
旁边几个后生凑过来。石娃手里泥饼戳一个圆窝窝,算日头。草丫拿骨锥尖划一个椭圆,内点三个小点。阿果干脆只刻长长一道横道,说日头升起来先是一道亮边。
五个人,五块泥饼,五个日头,没一个重样。
李玄坐棚口。他手里也有一块泥饼,还没刻。他望这些后生争执,不开口。
宓羲靠棚里角那块老兽皮上,半阖眼。这些日子他话越来越少,有时一整天只应一两个声。巫送过三次草药汤,喝一半,剩一半。今日他睁眼,目光落那几块泥饼上。
"都画日头,"阿水站起来,手里泥饼高高举起,"可谁刻的才是日头?"
没人答。
阿木说:"我刻的。"
石娃说:"我刻的。"
草丫小声说:"日头中间有黑斑,我望见。"
"你望花眼,"石娃说,"日头刺眼,不能盯着望。"
"能,"草丫说,"起雾的早晨能。"
李玄这时开口。声不高,棚里静下来。
"日头只有一个,"他说,"记号也该只有一个。"
后生们望他。
李玄没再多说。他掏出自己那块空泥饼放地上,拿骨锥在上面刻一道弧圈,圈里点一点。推到众人中间。
"圆的是日头,"他说,"中间那点,是日头的光——或是你说的黑斑。"他望草丫。
草丫凑近望。阿水也凑近。阿木蹲下来,自己那块乱道的泥饼给翻扣地上。
"这个好,"阿水说,"圆里有心。"
"日头有光,"石娃点头。
阿果挠耳朵:"可我望见日头升起来,先是一道亮边——"
"那是日头还没全出来,"阿水打断他,"日头全出来就圆。你做记号,是做给全出来的,还是没全出来的?"
阿果想一阵,自己那块只有一道横道的泥饼也给翻扣。
棚里安静片刻。棚外有风,擦过棚顶茅草,簌簌响。
忽然宓羲动一下。
他抬起右手。那手瘦得像秋后枯枝,骨节凸起,皮贴骨头。手指朝阿水那块泥饼的方向伸一伸。
李玄起身,捧那块刻弧圈加一点的泥饼,送宓羲面前。
宓羲低头望。
望很久。
棚里没人出声。后生们都屏住气。阿水攥骨锥,手指节发白。
宓羲伸出食指,指尖落泥饼那道弧圈上,顺圈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到第三圈,手停住。指甲缝里有干结的草药渍,暗绿色。
"日头。"
声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闷而钝。
又说一遍:"日头。"
这一次,手指点一点圈中间那个小点。抬头望李玄。
李玄点头。
宓羲目光移向后生们,一个一个望过去。阿水,阿木,石娃,草丫,阿果。嘴唇翕动,没发出声。眼里意思他们都懂。
李玄拿起那块泥饼,转身给后生们望。
"往后,"他说,"谁要记日头,就刻这道。"
阿水用力点头。他低头在自己那块泥饼上重新刻:弧圈,中间一点。刻完望一望,拿骨锥描深弧圈。
阿木也重新刻。石娃也重新刻。草丫刻得慢,弧圈不圆,擦又刻,刻又擦,泥饼表面磨薄一层,总算成。阿果最慢,他刻完望李玄的,又望自己那块,搁自己那块在李玄的近旁比。
"一样。"他说。
"一样,"李玄说,"往后都一样。"
日头升高,光从棚口斜斜铺进来,落那几块泥饼上。新刻弧圈泛潮,微亮。
宓羲又阖眼。呼吸浅,胸口麻衣微微起伏。嘴角有一点弧度——阿水望见,悄悄碰阿木胳膊。阿木望过去,宓羲嘴角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
后生们散在棚外土丘上。每人拿自己泥饼和骨锥,有的蹲,有的坐,有的趴地上。阿水领头,他们刻那块日头记号,刻又刻,闭眼也能刻出。
"日头有,"阿水说,"还要记雨。"
石娃抬头望天。天青白,没云。"现时没雨。"
"等雨来再记,"阿木说,"雨过又忘其状。"
草丫忽然拿骨锥在泥饼上划。不划弧圈,划好几道斜道,从上往下,密密挨,长短不一。
"雨就这样,"她说,"从天坠,一道道。"
众人静一瞬。都望她泥饼上那几道斜道。天没雨,泥饼上先有雨。
石娃望望,也在自己泥饼上刻斜道。他刻的道比草丫疏,道与道之间隔得宽。"小雨,"他说,"草丫那是大雨。"
"那中雨呢?"阿果问。
几个人又凑近。斜道密是大雨,疏是小雨,不密不疏是中雨。阿水说还要有道横杠表示天,雨从天上下来。他刻一道长横,下面画五道斜道。
"你们望,"他举起泥饼,"天上落雨。"
李玄走过来,蹲下望。没出声,只是望。阿水这块泥饼上雨记比日头记繁——天、雨道、疏密。意甚明。
"这个好,"李玄说,"一望就知是雨,还能辨大小。"
阿水咧嘴。转脸朝棚里喊:"宓羲——"
李玄按住他肩膀。"让他歇。"
阿水收声。嘴唇抿一抿,喉结动一下。忍不住又望自己那块泥饼,用手指抹平横杠,加深斜道。
远处泽面上有水鸟飞过,鸣声短促,三四声便远。草丫抬头望一眼,又低头刻自己的。
黄昏。
棚里生一小堆火。烟气从棚顶隙口出去,棚里暖而不呛。
后生们排今日刻好的泥饼成一排,放火堆旁烘。日头记号有七块,雨记号有四块,同一种刻法。泥饼慢慢变硬,面从深灰泛成浅灰,刻痕定型。
宓羲靠兽皮上,望那些泥饼。火光在他脸上跳,眼窝深深下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润。
李玄坐他近旁,手里拿一块刚烘好的泥饼。日头记号。弧圈加一点。泥饼还烫,隔麻布垫手心。
"今日做件大事。"李玄低声说。
宓羲没有转头,目光仍在那排泥饼上。
李玄又说:"刻道道这事,从前各刻各的。今日不一样。"
他停住。望那些泥饼。想说很多,最后只说了句:"往后他们都刻这个。"
宓羲眨一下眼。
"你让我记,"李玄说,"我就从今日这道记号记起。"
宓羲慢慢转头,望李玄。嘴唇动一动。声极轻,李玄听见。
"好。"
一个字。
李玄低头。他捧着那块泥饼,望好一阵。弧圈微微偏,不全。中间那点戳得略深,边上起泥刺。这块泥饼他打算留着。
后生们围火堆吃粟粥,说话声压得低。阿水跟阿木比划什么,手指在空中画弧圈。草丫拿骨锥在腿边泥地上戳点,一戳一个小窝。阿果歪在一边睡去,手里还攥那块刻好雨记号的泥饼。
外间天黑透。泽上起风,水声远远近近。
李玄轻搁手里泥饼在宓羲手边。
宓羲伸手,指尖搭泥饼沿上。不拿起,只是搭着。
火光一跳一跳。
夜里。
后生们都睡。阿水靠阿木,阿木靠石娃,草丫和阿果各裹一张兽皮,蜷棚角。呼吸声此起彼落。
宓羲也睡。呼吸比白日更浅,有时隔很久才进气。李玄守着,过一阵探宓羲手腕——皮凉,脉还跳,很弱,像远处泽面一尾鱼打水花。
李玄走到棚口。夜风迎面,带水腥和烂泥味。天顶满是星,密密匝匝,银河横贯南北。没月亮。
低头望自己手掌。掌心还有泥饼烘过留的温热。那块泥饼留给宓羲,弧圈加一点的形状烙在掌纹里。
这个记号会传下去。
他望棚外星星。银河横过头顶,密密匝匝,数不清。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阵风过来,他缩一下肩——夜凉。
他不会忘。
风大起来。李玄在棚口站很久。身后,宓羲翻一个身,轻轻咳一声,安静。火光只剩一堆暗红炭烬,偶尔爆一两点火星,飘起,灭在半空。
李玄回到棚里。往火堆添两根干枝,火苗重新窜起。借火光,他捡起一块空泥饼,拿骨锥在上面刻。
弧圈。
一点。
和白日那七块一样。
他搁这块在那一排最边上。八块。排成一排,火光里泛灰白。
棚外,泽声不息。棚里,八块泥饼静卧。风从棚顶隙口漏进来,火苗晃一晃,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