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灵汐所言。
是林渊体内两股相悖力量,以最刺骨、最撕裂的方式,强行灌进他心神。
赶路,成了彻头彻尾的煎熬。
白日,官道荒野间疾驰。灵汐引路警戒,林渊如行尸走肉,凭意志力强撑,沉默紧随其后。
他不敢调息。
每一次试图牵引气息,经脉里冰火冲撞的撕裂感便会成倍暴涨。
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以强横意志强行无视经脉内乱流,把所有心神钉在脚下每一步。
碎石、野草、拂面长风,皆是他压制剧痛的锚点。
入夜,寻隐蔽山洞、残破山庙落脚。
灵汐外出狩猎,以最简手法烤熟野味。
总把最焦香嫩口的一块撕下,不由分说塞到林渊手中。
林渊毫无胃口,却依旧强迫自己下咽。
他需要灵力滋养,稳住这具从内里开始崩毁的身躯。
咀嚼极慢,将每一口食物磨成细粉,才能压住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火堆对面,灵汐静静坐着,不言不语。
偶尔添一根枯枝,跳动火光映亮他半张寒白、半张泛红的诡异侧脸。
第四天傍晚。
残阳沉入地平线之际,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密林荒原尽数褪去,入目是无边黄沙。狂风卷着沙砾扑打人面,满是萧瑟干涩。
黄沙尽头,连绵巍峨山脉横亘天地,如蛰伏巨兽脊背。
落日山脉。
主峰之巅,一座古老神庙在落日余晖里隐现轮廓。
殿宇大半坍塌,只剩几根擎天石柱、半边残殿孤耸,似万古巨人,在岁月里兀自挺立抗争。
即便残破,那份横贯万古的庄严宏伟,依旧穿透黄沙,直撼心神。
靠近这片地域时,林渊的真实之眼不受自控骤然亮起。
瞳孔银灰光芒明灭,眼前天地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见以神庙为中心,无数肉眼难辨的空间法则丝线,如蛛网般扭曲折叠、交错纵横,织成一方庞大无形的能量域场。
空气粘稠凝滞,光线微微折射晃动,远处山峦竟如水波般摇曳迷离。
“小心。”
灵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踏上此山,天书灵力会被压制至近乎枯竭。此地是武者天堂,却是灵修绝地。”
林渊颔首。
他已然清晰感知。
体内天书灵力被无形巨手死死禁锢,滞涩难动,经脉冰火冲突反倒稍稍缓和。
可代价是,界盘衍生的空间之力彻底挣脱束缚,如疯魔般在经脉横冲直撞,针扎般刺痛连绵不绝。
二人踏着深浅黄沙,一步步向山巅行去。
山势越高,古朴威压越沉,每一步都像踏在岁月脉搏之上。
直至踏上神庙山门的青黑石板广场,漫天风沙骤然静止。
万籁俱寂。
下一瞬,脚下石板突兀亮起。
古老繁复的符文如沉睡巨龙苏醒,顺着石缝飞速蔓延流转。
嗡——
一股极致杀伐剑意,冲天贯地。
山门后方阴影里,散落破甲碎石轰然震动,自行汇聚重组。
违背常理的拼装间,一尊人形傀儡顷刻成型。
约莫两人之高,通体灰岩铸就,身披残破战甲,右手紧握一柄岩石断剑。
石面光滑无面,却有森寒剑意死死锁定二人,比凶戾目光更摄人心魄。
无半分生命气息,无丝毫灵力波动,唯有一具能动的顽石杀器。
胸腔内传出金属摩擦般冰冷机械之音,回荡死寂广场。
“神庙禁地,擅入者,死。”
灵汐眼神骤然锐利。
她上前一步,将林渊护在身后,周身骨节噼啪爆响。
赤金色气血如狼烟冲天而起,硬生生顶住碾压而来的凛冽剑意。
“区区看门石像,也敢狂言!”
话音未落,脚掌猛踏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石傀儡。
不耍花哨招式,仅有一记刚猛冲拳。拳锋赤金气血凝若实质,如熔岩覆腕,撕裂空气,直轰剑奴面门。
剑奴毫无多余动作。
拳风及体刹那,以极致精准的机械节奏,横剑格挡。
铛——!!
震耳金铁交鸣轰然炸开。
拳剑硬碰,火星狂溅。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处为中心,轰然席卷四方。
灵汐闷哼一声,只觉一拳砸在万古神山之上,磅礴巨力反震而回。
身形不受控制倒飞数丈,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右手拳锋泛起白痕,皮肉之下筋骨隐隐作痛。
反观剑奴,仅握剑手臂微颤,再无分毫异动。
方才石破天惊一击,于它不过清风拂面。
“好一副硬壳!”
灵汐低啐一声,眼底战意反倒愈发炽盛。
不退反进,身形飘忽游走,拳脚化作漫天残影,狂风暴雨般袭向剑奴周身关节要害。
铛!铛!铛!铛!
密集撞击声连绵不绝,如铁匠铺重锤起落,响彻山巅。
火星四溅,劲风呼啸。
林渊立于一旁,心头骤紧。
灵汐每一击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寻常武域境武者,挨不得一招便会被轰碎身躯。
可这剑奴,宛若载入完美格斗程式的杀戮机器。
无论攻势多刁钻迅猛,总能以最简方式,挥断剑精准格挡。
力道分毫不差,时机恰到好处,似早已洞悉她每一式动向。
鏖战一炷香时分,灵汐额角渗出汗珠,呼吸渐趋急促。
气血飞速消耗,剑奴却依旧石雕伫立,力量速度毫无衰减。
她瞬间明了。
此物不知疲倦,防御无懈可击,拼消耗纯属自陷死地。
唯有寻到弱点,方能破局。
可弱点,究竟在哪?
就在灵汐被逼节节后退、心神焦灼之际,林渊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响起,如天籁破空。
“左胸,心脏偏下三寸,是它能量核心节点。”
自战斗伊始,林渊便强忍体内撕裂剧痛,将真实之眼催动至极限。
银灰眸光之下,剑奴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石像。
而是由无数细密能量纹路交织而成的精密造物。
纯粹土系源力自广场符文接引而入,沿固定脉络流转周身,最终汇聚于左胸口一枚芝麻大小的光点。
每一次挥剑格挡,能量皆从此处分流运转,循环往复。
这里,便是它的核心枢纽,动力之源!
得此提示,灵汐眼中精光暴涨。
猛地咬牙,刻意卖个破绽,身形慢了半拍。
任由剑奴断剑扫中臂膀。
砰!
身躯如断线风筝横飞落地,姿态狼狈,俨然一副力竭落败之态。
剑奴空洞石面转向她,机械判定威胁消除,提着重剑缓步逼近,欲执行最终处决。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剑奴行至身前,断剑高高举起,当头劈落的刹那——
原本奄奄一息的灵汐,眼底骤然迸发骇人死光。
身躯如压至极限的弹簧,以近乎拧折腰身的诡异角度,贴地陡然弹起。
速度刹那拉至巅峰,原地只留淡淡残影。
她不挡当头落下的剑锋,将周身残余气血尽数汇聚于食指中指之间。
两指刹那赤红如烙铁,赤金光芒璀璨夺目。
“给我破!”
娇喝响彻山巅。
并拢指剑抢在断剑落下前,以毫厘之差,精准点中那处能量节点。
时间似在这一刻凝滞。
无惊天爆炸,无浩荡声响。
只听咔嚓一声,如玉瓷碎裂般清脆。
剑奴高举断剑的身躯,骤然僵固。
下一瞬,周身流转的能量纹路寸寸崩断。
那慑人剑意如破气皮囊,瞬间消散无踪。
啪嗒……啪嗒……
一块块灰岩从身躯剥落,坠地碎裂。
短短两息,方才不可一世的剑奴,轰然散作一地碎石。
神庙深处漆黑幽深的甬道,自此豁然贯通。
灵汐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撑住地面,勉强不倒。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她全身气血。
她抬头望向林渊,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脱险后的松弛。
林渊快步上前将她扶住,取出一枚气血丹药送入她口中,目光已然落向幽深甬道。
黑暗深处,似有阴风徐徐吹出,裹挟万古尘封的腐朽气息,还夹杂着一缕极淡、沁人心脾的微凉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