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锣被她怼得肩膀微沉,眉心褶皱愈发深重,整张脸冷硬如铁,喉间溢出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哼,语气裹挟着几分不耐,却无半分怒意,只剩无奈:
“你个疯婆子目光短浅,懂什么?深山猎诡九死一生,每一次出猎都是拿命换活路,不是堡内巡逻这般轻松。我严苛试探、层层考量,不是刻意刁难,是识人辨心。他若是心性浮躁、实力薄弱,贸然跟着进山,不仅自己白白送命,还会打乱队伍节奏,拖累整支巡猎队陪葬。”
“试探归试探,犯不着这么紧绷凶狠吧?”
尤春花笑得眉眼弯弯,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阴冷的院落之中,震得墙角堆叠的细碎骸骨簌簌滚落、轻响不止。
“我看你就是年纪大了,常年独自搏杀、独处寡居,脾气愈发古怪顽固。再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这手臂诡化程度早已逼近临界阈值,常年诡气噬心,日夜侵蚀神智,随时都会诡气攻心、彻底异化失控。自身尚且朝夕难保、隐患深重,还有心思刁难后辈?小心哪天彻底沦为无意识诡物,连我都打不过,到时候你怎么远嫁在外的闺女交代?”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铁锣埋藏半生、最深最重的心结。
他脸色骤然一沉,瞬间褪去所有淡然沉稳。青灰色右臂的墨黑诡纹疯狂跳动、极速蔓延,周身蛰伏内敛的阴冷诡气瞬间翻涌升腾,凛冽的肃杀之气骤然笼罩整座院落,周遭空气瞬间降温刺骨。
铁锣猛地抬手,挥开尤春花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动作僵硬紧绷,语气沉闷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底气不足:“少胡说八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半生浴血、从无畏惧的铁血武诡者,此刻眼神微微闪躲,不敢直视老友的目光。异化失控、泯灭人性、沦为山野诡物,永世不得归乡,是他半生搏杀最大的桎梏,也是最深的恐惧。
尤春花丝毫不惧他骤然爆发的肃杀气场,依旧笑意盎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紧致的小臂,语气带着真心的担忧与打趣:
“我这是心疼你、关心你!你若是真的诡气攻心、彻底异化,咱们柳家堡猎诡队群龙无首,谁来镇守堡墙、抵挡诡潮、庇护堡民?再说你这又冷又硬、不近人情的臭脾气,全堡上下,也就我敢跟你闲谈唠嗑、直言劝诫,换做旁人,早就被你一胳膊掀飞出去了。”
说笑之间,她收敛了所有嬉闹戏谑,侧头看向一旁静默伫立、神色温和的安好。眼底的玩闹尽数褪去,只剩下前辈对后辈的温和与真诚,轻声宽慰道:
“后生,你别往心里去。铁老鬼这辈子就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严苛冷漠、不近人情,实则最护短、最重情义。只要你日后进山守规矩、肯吃苦、心性稳、听指挥,踏踏实实做事,他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住队里每一个后辈,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殒命。”
安好微微颔首,眉眼舒展,彻底散去了心底仅剩的拘谨与紧绷。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礼数周全,轻声应答:“多谢尤婶子提点,我都明白。前辈严苛,是为我辈安危考量。”
铁锣斜眼瞪了尤春花一眼,粗哑的嗓音带着故作严厉的呵斥,威慑力却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无可奈何:“再多嘴,就给我滚出去,别耽误堡里正事。”
二十余年邻里相伴,风雨同舟、共守孤堡,一同熬过无数诡潮围城的绝境,二人早已熟稔至极。一冷一热、一怼一笑,一严肃一洒脱,是乱世诡祸之中,最质朴、最长久的人情交情。
尤春花撇了撇嘴,识趣地不再打趣,双臂抱胸,慵懒靠在斑驳老旧的院墙上。目光落在安好身上,带着几分审慎认真,细细打量着这个看似单薄却斩杀凶诡的少年。
随着她的到来,院落里凛冽刺骨的肃杀压迫感尽数消散,冰冷死寂的猎诡院落,终于染上了一丝乱世之中弥足珍贵的人间烟火温热。
片刻后,尤春花彻底收敛笑意,神色骤然郑重肃穆,抬眼看向铁锣,沉声开口:
“东边堡墙昨夜被夜间诡雾侵蚀,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白日阳气尚可压制诡气,夜里阴寒沉降,无数细碎诡虫、阴煞之气会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渗入堡内。日积月累,墙体腐朽加剧,诡虫滋生,迟早酿成大祸。我今日过来,是专程取敛隙粉加固封堵墙体。”
她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堡外天际,眼底满是无奈与务实:“你我都清楚,敛隙粉能够强效克制浅层诡气、固化墙体,是咱们加固堡墙最好、最实惠的材料。而稀缺的土行珠粉造价高昂、储量匮乏,咱们小小边陲柳家堡根本消耗不起。每一勺敛隙粉都来之不易,分毫浪费不得。”
铁锣闻言默然颔首,不再争执闲谈,转身迈步走入屋内。
他的居所陈设极简粗粝,一桌两凳便是全部家具,空旷冷清,无半点居家暖意。墙角堆满未打磨完工的诡骨坯、锈蚀的打磨刀具、风干的疗伤草药与止血骨粉,处处透着孤身一人浴血搏杀、无牵无挂的清冷孤寂。
片刻后,铁锣单手拎着一只厚实耐磨的粗布小包走出房门。布包袋口紧实收紧,沉甸甸坠在掌心,内里装满灰黑色的敛隙粉,粉末表层浮动着细碎莹白的诡光,微凉诡息内敛醇厚,是绝佳的镇煞固墙材料。
他一言不发,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将布包精准递向尤春花。
尤春花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紧紧攥紧布包边角,不敢有丝毫晃动颠簸,生怕洒落分毫来之不易的珍贵诡材。稳妥收好粉末后,她再度转头看向安好,眼底带着热忱与自豪,朗声说道:
“后生,日后有空,你可以去东边城墙瞧瞧我亲手筑造的箭塔。那箭塔混合诡骨、蚀诡碎石与夯土层层浇筑,历经数年诡雾侵蚀、诡潮冲击依旧稳固坚硬。寻常黄色级诡物根本无法破防,稳稳守住堡东第一道防线,护着半座古堡的烟火安稳。”
话音落下,她不再逗留,转身大步离去。厚实踏实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巷陌深处,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尘土气息,在微凉的阴风中缓缓飘散。
安好静静伫立院中,目送她利落热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院落里打趣热闹的氛围彻底褪去,却再也回不到先前森冷死寂、压迫刺骨的状态。
空气之中,骨屑微尘、敛隙粉的微凉诡息,混杂着铁锣身上经年不散的血腥、腐臭与苦涩草药交织的复杂味道,在诡怪大陆独有的阴寒微风中缠绕浮动,勾勒出这片乱世孤堡最真实的底色——厮杀不断,却烟火未绝。
安好心底澄澈通透,暗自了然。
铁锣执掌柳家堡堡卫与巡猎小队数十年,阅人无数、识人毒辣,一辈子与诡物厮杀、与人心博弈,最是忌惮浮躁张扬、眼高手低、恃功自傲的后辈。自己仅凭一次斩杀嫁怨的功绩太过单薄,根本不足以让这位半生浴血的老牌武诡者彻底信服。
想要真正拿到入队历练的资格,彻底站稳脚跟,唯有沉敛心性、藏锋守拙,借着合适的契机展露自身真实底蕴,不骄不躁、稳扎稳打,才能打破所有人的偏见。
沉寂须臾,院门外再度传来规整的脚步声。
一阵沉稳整齐、分毫不差的步履声踏在斑驳凹凸的青石板上,起落规整、节奏严苛,自带铁血自律的纪律感,和普通堡民散漫随性的步履截然不同,一听便是常年集体出猎、严苛训练的猎巡队武者。
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跨入院门。二人身姿笔直如苍松,周身气息内敛深沉,皮肉之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灰诡气。气息不暴戾、不张狂,却是常年夜行深山、近身搏杀诡物,肉身经年浸染诡力,沉淀出的专属杀伐气韵,冷冽厚重。
他们是柳家堡猎巡小队的核心骨干,也是铁锣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人人身负稳定诡化之力,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是镇守古堡、抗衡山野诡潮的中坚支柱,撑起了整座柳家堡的安防。
身侧的福伯侧过苍老佝偻的身子,微微凑近安好耳畔,压低嗓音,语气平缓沉稳,轻声为他讲解堡内规制、厘清人情实力,帮他快速融入队伍:
“安好,我跟你细说一番。咱们柳家堡的猎巡小队,绝非乡间松散的自保队伍,是咱们堡民自建自营、独立自治、完全自主的堡卫武装。”
他抬眼望向走入院中的两道挺拔身影,眼底带着几分凝重与感慨:“这乱世诡祸遍地,大城垄断资源、把控规则,正统猎诡协会规矩繁杂、管束严苛,处处偏袒大城势力,压榨边陲小堡。咱们堡里的武诡者,早就尽数脱离猎诡协会,不受外人调遣,不沾协会纷争,一生所求,不过守护柳家堡这一方孤土,护堡内老小安稳度日、苟存乱世。”
安好微微颔首,眸光沉静,默默将这番利弊规制尽数记在心底,对这支孤堡猎队多了几分敬重与理解。
“打头这瘦高青年,名叫何东兵,是咱们队里的狙杀手。”福伯抬手指向前方领头之人。
安好抬眸细细打量。
何东兵身形颀长挺拔,身高近一米九,静静伫立院落之中,如同荒坡之上经风历雨、屹立不倒的孤竹,笔直硬朗、风骨凛冽。肌肤是常年深入百里深山,被烈日诡风反复灼晒的深古铜色,肌理紧实流畅,遍布细微的厮杀疤痕。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眸子清亮冷冽,如寒夜孤星,锐利逼人,藏着长年夜行追踪、潜伏狙杀诡物沉淀的沉稳、警惕与漠然。
他掌心稳稳托举着一张黑木长弓,弓身由深山罕见的影枭古木雕琢而成,通体暗沉哑光,质地细密坚硬。弓身沟壑扭曲,刻满一圈圈晦涩古老的诡符文,纹路缝隙之间,细碎莹白灵力微光隐隐流转,明暗不定。木纹缠绕蜷曲,如同无数诡影蛰伏盘踞,怪诞凛冽,绝非凡间竹木,是历经数十年诡气浸染、浴血淬炼的珍稀诡器。
【系统扫描启动……目标:何东兵,黄诡级武者。融合玛喇枭诡材,获夜视与百步精准之力,箭术通神,百步可穿诡物头颅;诡化程度24%,诡化部位为双眼,瞳色墨黑。其人沉稳寡言,心思缜密,隐忍克制,擅长潜伏狙杀、远程控场,是猎巡队的核心狙击利刃。】
何东兵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自上而下从容打量安好,审视不露声色、内敛深沉,眼底无明显好恶,只有职业武者的精准评判。
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利落、干脆克制。眼底最初的打量与轻视尽数褪去,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能在诡物潜行入堡、全员无备的绝境之中,独自镇压嫁怨诡、护住整座民居、保全数人性命,绝非运气侥幸。这份心性、胆识与临场应变,已然远超堡内绝大多数年轻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