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森颔颔首，目光再落至温尔脸上，却换上厉色：“可本尊竟不知禁药何时开始能由学子随意服用，还是说，子乌服食灵能丹是你的指示？”
温尔仍寸步不动，望向子乌时，脸上写满惊愕。
“不关门主的事！天尊，是弟子私取的！”子乌面色煞白，跪着挪至高台前，头磕在温尔脚边。
乔森阴着一张脸，道：“温门主当尽快查明真相，丹房失窃可是大事，若人人都能取得禁药，岂不乱套。”
乔易棠忙松开温尔手臂，目送低头弓腰跟随温尔身后离开议事堂的子乌，同样难掩惊讶神色。
灵能丹能在短时间内增强灵者修为，使其爆发越级的骇人实力，也能让未曾修炼之凡体获得术法之力。但这种有悖修炼规则的丹药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损伤，轻则折损本身修为，重则经脉因承受不住力量寸寸断裂，故第十二任天尊与八大门主合议，灵能丹列为禁药。
而今子乌已入通神期，服下灵能丹后至少有通灵初期的实力，如若那幻箭直中洛千常命门——
乔易棠闭目晃晃脑袋，赶走令人不安的思绪。
“阿棠，据我所知炼制千里散要消耗大量灵力，温尔前些天才练得一颗，短期之内应是无法得第二颗，那你给他服下的是？”
“是我自己炼制的，温门主检查过是有效丹药。”
此言一出，风潇和明磊在旁夸赞不绝，又恭贺天尊得一天赋异禀的得力后辈。议事堂阴郁气氛一扫而空，可乔森为时不短的沉默叫他越发心慌。
“想要什么赏赐？为师都答应你。”
乔森再次开口，声音柔和许多，乔易棠总算能松口气，摇摇头道：“这是弟子的分内之事。”
诚如温尔所言，放走罪子对师父乃至整个门派都是背叛，是大逆不道，岂有资格论奖赏。只求若有朝一日众人发现洛千常仍在世，亦能冷静面对，查出实情。
“天尊！”
又有一普明门门生步履如风入议事堂，急道：“关西郊外发现妙觉门门主尸身，额间刻有鬼巫族图腾！”
“什么？！”明磊怒不可遏，“鬼巫族立族百年间搅得江湖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又开始为非作歹？”
“我们的使命就是维稳世间！天尊，属下认为待门派一切安置妥当，便该马上展开清剿行动，还六门主和各门门徒一个公道！”
乔易棠在旁不发一言，见两位门主怒形于色，难免也有愤慨之情涌上心头。
自入丹鼎派开始，总听道大家说鬼巫族的存在是错误，那些被世道抛弃的乱臣贼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邪恶的部落。
乔森长叹一声：“六门主仙逝令人扼腕，但眼下妙觉门不可无首，以免乱了门中弟子的心。诸位先回吧，明日再共议封位一事。阿棠，你随本尊一道。”
乔易棠推着乔森走在去往天尊阁的静谧小道上，繁花芬郁沁人心脾，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如初的环境。可坐在轮椅上的师父，仅有两个人的影子，以及从未有过的清静，却昭示着一切皆已不同。
“想他了？”
乔易棠收回思绪，手心沁出薄汗，紧紧把着光滑的木质把手：“徒儿不敢！”
“傻孩子，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为师不会怪罪于你。”乔森话锋一转，“只是为师失职，不知你在丹道上有如此高的天赋。”
“徒儿能有所成就，离不开您和温门主的悉心栽培。”
乔森哼笑两声：“温尔对你确实上心得很，为师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乔易棠张着嘴巴，话却出不来半句，在迈过天尊阁房门门槛时，随着合拢起的门扇一起闭上。
乔森移至书案，在宣纸上挥毫洒墨，他便与往常一样立在墙边，静待师父发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问询声打破房中宁静：“立下大功，自是当赏。若你想不到要些什么，那为师替你安排可好？”
乔易棠抱拳行礼：“谨遵师命。”
内室珠帘被撩起后垂落的碰撞声刹那乱了他的心神，恍然间，好似有个古灵精怪的男孩仍站在他身侧，在衣袖里掏上半天。有时摸出一团纸展开来折蝴蝶、蜻蜓、螳螂，折完将皱巴又歪扭的成品塞入他手掌心中。有时翻开小小本破旧菜谱递到他眼前，指着其中一页，势要得到他颔首回应才扬起嘴角，及至傍晚回到偏室，食材已经堆在桌上，只待他大展身手……
乔森从内室出来时，腿上正放有一紫檀木盒。
“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乔易棠匆忙迈步前去，接过沉甸甸的盒子搁在圆桌上，脑海中却有不好的回忆闪过。可直迎着那道殷切视线，他只能硬着头皮翻开盒盖。
几身以紫色为主调的衣裳置于其中，深色端庄，浅色大气，金线刺的麒麟，银线绣的祥云，还有雷纹、盘纹、夔纹……各式各样点缀于缂丝、云锦之上，被日光映得熠熠生辉。
“原打算给你作生辰礼的，可为师觉得现在更是时候，快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他速速将翻出来的衣服塞回盒中盖上盖子，眉头拧在一起，连一句道谢的话也忘了讲：“师父，弟子的着装只能是统一的长衫！”
“去吧。”
“师父——”
“你方才才答应都听为师的。”
他拗不过，只能颤着双手捧走烫手山芋。
寻裁缝定做的衣裳固然合适，他凝视着铜镜中不似学子的自己，心脏跳动之迅猛更甚于见到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
为何要将在山中没有机会穿的衣裳作为对他的赏赐？不成为月白长衫中的一员，只有成为门主，或是……
被逐离丹鼎派。
然而晋升门主，需得年岁二十才能胜任，年方十七的他定是没有资格坐上那一人之下的位置，那便只剩另一种可能性。
衣领盘扣在指间活像生了性般总是调皮溜走，他扣上半天才重新穿好月白长衫。不过是换身衣服，竟叫他精疲力竭，一头扎在被褥里。
洛千常仍存活于世，知情者应唯他一人而已。除此之外，他日日只在偏室、思轩塾与丹房三地做能做的，学该学的，不曾散漫懈怠，从不惹是生非，为什么——
“易棠，你在屋里吗？”
门扉忽被轻叩两下，温柔唤声响起，他紧忙起身去开门，迎温尔进屋。
“我刚请示过天尊，来看你恢复得如何。”温尔把上他脉搏，目光不离他脸庞，“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累，谢谢师兄关心。”乔易棠错开视线，另一手斟茶递去，“子乌师弟还好吗？灵能丹怕是会伤了经脉。”
温尔叹道：“他这些天一直用养神丹强撑，实则身体非常虚弱，方才一下子被惊着，回
到得觉门就倒下了。先不说这个，在我离开议事堂后，天尊还问了你些什么？”
“师父问我千里散从何而来，我说是我自己炼的，他还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一想到那些衣裳，他再度恍了神。下一瞬，屋中窗户尽数合拢，墙壁泛起微弱青光，温尔收了势，也敛了笑容：“他有问你丹师资质测试的结果吗？”
得到他的否定，温尔才舒一口气：“答应我，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包括天尊。你可以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他木然一颔首，原已稍稍平缓的心跳再次如擂鼓。
“我先前与你说过，通灵期巅峰的火系灵者修得极致之力，便可施放有形无限的真火 ，可数十年甚至百年才难得出一个。”温尔顿了顿，“但身怀麒麟血脉的乔家人，天生就拥有这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