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凌云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疼醒的。昨天王腾那几脚踩得太狠,肋骨虽没断,但整个右肩都肿了起来,稍微一动就像有根生锈的铁钉在骨头缝里搅。他侧躺在杂役房那张用三条木板的铺上——第四块木板去年冬天被他拆下来当柴烧了,实在冷得熬不住——咬着牙把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中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缠在肩膀上扎紧。
这是他在青云宗八年学来的手艺。杂役受伤了没人管,全靠自己。
扎好肩膀,天边才泛起一层浅灰。叶凌云拎着扫帚出了门。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一早他就要进万蛇窟了。但在那之前,该干的活一样也不能少——洪老六昨晚特意派人来传过话,说王师兄吩咐了,这几天他的活计“照旧”。
照旧的意思就是翻倍。
叶凌云没吭声。扫完西院的落叶,又去伙房挑了二十担水,再把妖兽圈舍清理了一遍。肩膀上的布条被汗浸透了,渗出来的血把灰色的杂役服染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太阳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正在演武场边上铲杂草,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跑过来,说山门那边有人找,指名道姓要见外门杂役叶凌云。
叶凌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
从妖兽圈舍到山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阶路。路两旁种着百年的青松,树干上结满了拳头大的松塔,山风一吹,松涛声从头顶漫过去,像远处有人在叹息。这条路叶凌云走过无数次——每次宗里来了贵客,杂役们就得列队迎接。他向来站在最末尾,低着头,等所有人走完了才能走。
但这次不一样。
山门前的石亭里,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她背对着石阶,正仰头看亭檐上挂着的青铜风铃。山风拂过,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她伸手拨了一下,铃声响得更脆了。
叶凌云在石阶上停住脚步。
八年没见了。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又完全不同了——那股子青涩稚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养尊处优多年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林雪儿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级石阶,对上了目光。
叶凌云看见她的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打量,最后停在了他肩头那片洇开的血渍上。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体面的东西。
“叶……凌云?”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叶凌云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亭子外面站住。他没有进亭。杂役不能和贵客同处一室,这是规矩。八年了,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是我。”
林雪儿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眼神里多了一点复杂的意味。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在手里攥了攥,没有递过来。
“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叶凌云没说话。
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昨天王腾踩在他脸上的时候就说过了——“你那个未婚妻今天来退婚,就是我邀请她来的。”
果然,林雪儿从袖子里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青色的九龙玉佩,用一根红绳系着,玉色温润,九条龙纹盘绕在方寸之间,每一片鳞甲都刻得纤毫毕现。阳光透过玉佩,在地上投出一团淡淡的青色光晕。
叶家的传家之物。
十年前,他父亲亲手交到林外事手里,作为两家婚约的信物。那时候叶家还在,父亲还在,他也是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小少爷。十年过去,这枚玉佩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却是被退回来的。
“这玉佩,”林雪儿把玉佩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往前推了半寸,“还你。”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像是在背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词。
“当初是我爹做的主。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我大了,有些事总得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又说:“叶公子,你我虽有旧约,但如今……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叶公子。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叶凌云”更让叶凌云觉得远。
他看着桌上那枚玉佩,没有伸手。
“是我配不上你?”
林雪儿沉默了一会儿。
“是路不一样了。”她说。
她没有直接说“是”,但也没有说“不是”。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叶凌云忽然想起八年前刚来青云宗那天。他也是站在这个山门前,只不过那时候是秋天,满山的枫叶红得像火烧云。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怀里揣着父亲给他写的引荐信,心里想着要好好修炼,将来风风光光地迎娶林家妹妹。那时候他八岁,以为练出本事是迟早的事,以为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废灵根也一样能翻身。
八年过去了。他还在扫地。
林雪儿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放在玉佩旁边。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退婚书。
“宗主已经批过了。”她说。
叶凌云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用的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用的青纹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他想,她大概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批的?”他问。
“昨天。”
昨天。他被王腾踩在地上的时候。
“王腾帮了不少忙吧。”
林雪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王师兄是好意。”
叶凌云把视线从玉佩上移开,看向林雪儿。
“我爹当年给你爹的那枚玉佩,是叶家三代单传的传家物。他说过,这玉佩不能丢,丢了就对不起祖宗。”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把它退回来了。是你林家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雪儿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我的意思。”她说,“与我爹无关。”
叶凌云点了点头,伸手把玉佩拿了起来。玉是凉的,红绳已经旧得褪了色——那是十年前林外事亲手系上去的。他攥着玉佩,指节慢慢收紧。
“好。”
就一个字。
林雪儿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叶凌云抬头看她。她站在亭子里,他站在亭子外。中间隔了一道石阶的距离,也隔了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林雪儿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吹得她裙角微微扬起。她身后的青铜风铃又在响,叮叮当当的声音碎在风里。
“王师兄说,”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这回进万蛇窟……不一定能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叶凌云,而是看着远处山间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挂在半山腰。
“我想着,既然已经退了婚,有些话就更该当面说清楚。这枚玉佩是你叶家的东西,我不想欠你什么。”
叶凌云看着她。
她说了很多理由——路不一样了,不想欠他,已经退了婚。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说完了?”
林雪儿点了点头。
叶凌云转身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粗粮饼——昨天那块被王腾捏碎了,这块是他昨晚省下来的——放在路边的石台上。
“山路远,”他没回头,“带上吧。”
身后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二十几级台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半块粗粮饼,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叫他。
叶凌云转过头,继续走。
石阶在他脚下缓缓后退,每一级都磨得发亮——那是百年来无数双鞋底踩出来的痕迹。他忽然想到,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那时候他不懂,还嫌父亲走得慢。
现在他懂了。
父亲不是走得慢。是舍不得走完这条路。因为把儿子送到这条路的尽头,就再也陪不了了。
叶凌云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红绳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风里微微摇晃。
走到石阶拐角的时候,他看见王腾站在崖壁上的一棵古松下面。外门大师兄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内门弟子才有的通行玉牌。他大概是陪林雪儿来的,只是刚才没有现身。
叶凌云从他身边走过。
“叶师弟,”王腾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带着七分调侃三分冷意,“明天就是万蛇窟了。好好准备,别辜负了宗门的栽培。”
叶凌云没有停。
他穿过演武场,穿过杂物阁,走进杂役房里。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铺、一个掉了漆的木盆、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他把九龙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对着从天窗漏下来的那束光,看了很久。
玉是真玉,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水。九条龙纹盘绕其间,龙首朝向中间一个凹槽——那凹槽是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父亲说,这玉佩传了好几代,从没离过叶家人的身。可父亲没来得及告诉他,那凹槽里原本嵌着什么。也许连父亲也不知道。
叶凌云把玉佩揣进怀里,放在羊皮纸下面,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木门,开始收拾行囊——一件打满补丁的替换衣裳、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匕首、一捆麻绳、三天的干粮。
明天一早,他就要进万蛇窟了。那是青云宗最凶险的禁地,历来被罚入内的弟子,十人进去,能走出来的连一个都凑不齐。
但叶凌云把匕首别在腰上的时候,手很稳。
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落在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那上面有被妖兽咬过的疤痕、被冻出的冻疮、被铁锹磨出的厚茧。
明天,这双手要握住的,是命。
山巅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那是宗门的晚课钟。往常这个时辰,叶凌云已经累得躺下了。但今晚,他站在月光里,把那封父亲留下的羊皮纸从怀里取出来,又读了一遍。
“吾儿凌云,五行之体,非废非全,乃天地未分之气。望收。”
一滴水落在羊皮纸上。
不是雨。
叶凌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他把羊皮纸重新叠好,手指摩挲过父亲的字迹。纸已经很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再不修补就要碎成两半。
他弯腰去够地上的杂物,想找块布把羊皮纸包一下。手指碰到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盒,那是父亲当年送他上山时留下的杂物——十年来他从未翻动过。
打开盒子,一小卷泛黄的油纸滚了出来,旁边还有一根卷好的麻线。
叶凌云的手顿住了。
父亲连这些都备了。油纸和麻线,就是用来修这封引荐信的。
他把羊皮纸用油纸包好,绕着麻线缠了三圈,打了个父亲教过的双环结。麻线勒进指腹的茧子里,微微发疼,指尖却传来一股封存了十年的温度。
而后他把油纸包和九龙玉佩贴着心口放好,隔着粗布衣料轻轻按了按。
钟声停了。
万籁俱寂。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拖在地上,拖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直直地指向门外那条通往深山的石板路。
今晚这扇木门是最平静的夜色,明晚他就在万蛇窟的黑暗里了。
叶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裹的肩膀,静静走出房门。
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脊背上,那道沾血的布条从肩头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就像在山门石阶上转身离去时一样。
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