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悦来便利店”的夜班。
老板给得太多了,真的。白班一天八十,夜班直接翻倍,还包两顿饭。我林默急着凑手术费,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现在想想,老板拍我肩膀时那笑容,啧,凉飕飕的。
第一天夜班,交班的是个弓着背的老太太。她嘴里咕哝着本地方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指指墙上的白板,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几条规矩:
1. 凌晨1点后只卖“红塔山”(柜子最底下那层,别拿错)
2. 遇到要“散装糯米”的,说没有,让他走
3. 凌晨3点到4点,关门,任何人敲都别开
4. 早上6点前清空收银机,钱锁进保险箱,钥匙扔窗外花坛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老太太又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硬塞进我手里,比划着让我挂在收银台侧面。我忍不住问:“阿姨,这都什么规矩啊?”
她突然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浑浊的眼珠里透着种……怜悯?然后她更快地咕哝起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店。
“怪人。”我嘟囔着把铜镜挂好。
前半夜挺正常。几个熬夜的年轻人买零食,滴滴司机来换零钱,还有个醉醺醺的大叔要买解酒药。我渐渐放松下来,觉得那些规矩可能就是老板迷信,搞些形式。
凌晨一点整,店门“叮咚”一声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走路轻飘飘的,高跟鞋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在货架间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收银台前。
“一包红塔山。”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想起规矩,蹲下去掏最底下那层。奇怪,白天我清点货物时明明记得这里全是零食,现在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条红塔山。我抽出一包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盯着烟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对,是吸气,不是叹气。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张纸币放台上。
那钱摸上去又湿又冷,颜色也怪,暗红暗红的。我对着灯光照了照,水印模糊,但隐约是个人头像,不像市场流通的百元大钞。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拉开抽屉找零——规矩没说不能收这种钱吧?
“不用找。”她突然说,抓起烟转身就走。门关上时,我瞥见她根本没迈腿,是“滑”出去的。
我后颈汗毛全立起来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又来了四五个“客人”。都只要红塔山,都付那种怪钱,都走得悄无声息。有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半边脑袋瘪着,我递烟时手抖得厉害,烟盒直接掉地上。他慢慢弯腰去捡——那个弯腰的角度,正常人绝对做不到。
我缩在收银台后,死死攥着老太太给的铜镜。快三点时,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我连滚带爬地锁上门,拉下所有卷帘。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黑暗中,我听见货架那边有声音。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轻轻拨弄商品。我屏住呼吸,摸到墙边开关,“啪”地打开灯。
什么都没有。
但第三排货架上,那几包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薯片,现在全掉地上了。货架深处,隐约有团黑影缩了一下。
我抄起拖把,牙关打颤:“谁在那儿?!”
没回应。只有冷风从空调口“呼呼”地灌进来——可我根本没开空调。
时间一分一秒熬到四点。我抖着手开门,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我瘫在椅子上,直到六点闹钟响,机械地清空收银机。那些怪钱我不敢数,一股脑塞进保险箱。钥匙扔出窗外时,我好像看见花坛边蹲着个人影,正朝店里看。
我吓得转身就跑。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想辞职。结果店门锁着,贴了张纸条:“老板回乡下一周,急事电话。”
我打过去,关机。站在店门口,我忽然觉得这栋老房子像个蹲着的怪物,窗户是它的眼睛,正冷冷盯着我。
晚上我还是来了——手术费还差一大截。老太太交班时,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在白板上又加一行字:
“用镜子照他们。别看镜面,看货架反光。”
这天凌晨一点,红裙子女人又来了。我照规矩拿烟,在她低头掏钱时,悄悄把铜镜角度偏了偏。
镜子里映出货架,货架上本该映出她的背影。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货架,和我自己惨白的脸。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女人似乎察觉了,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的轻响。她盯着那面铜镜,突然笑了。
“你能看见?”她凑近,我闻到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那帮我个忙行吗?”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吐不出。
“帮我问问老板……”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我女儿的钱,他什么时候还?”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像散开的烟,“呼”地消失了。那包红塔山掉在地上,烟盒渗出暗红的水渍,像血。
我连滚带爬躲进仓库,缩在墙角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林?小林你在里面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透过门缝看,是隔壁理发店的学徒阿杰。他常来买烟,我们还聊过几次。我松了口气,开门。
阿杰脸色也不太好,递给我根烟:“我看你这店……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把这两晚的事全说了。阿杰听着,烟灰掉裤子上都没察觉。最后他掐灭烟头,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地方十年前出过事?”
“什么?”
“火灾。”阿杰指了指地板,“就你这便利店,以前是家小超市。老板夫妻带着女儿住阁楼。有天晚上电路老化,烧起来了。夫妻俩跑出来,女儿没救到……等消防队扑灭,小姑娘都烧得认不出了。”
我后背发凉:“然后呢?”
“然后怪事就多了。有人说半夜看见小姑娘在废墟里找东西,也有人说看见老板娘穿红裙子在附近转——她女儿死那天,穿的就是红裙子。”阿杰顿了顿,“后来这地方重建,开了便利店,但夜班总是干不长。有个传言……”
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说老板夫妻用女儿的死做了局。这儿晚上根本不是便利店,是‘还魂摊’,专让横死的鬼了结心愿。了结一个,他们就能拿那鬼的‘买命钱’,添自己的阳寿。”
我猛地想起那些暗红色的怪钱:“那些钱……”
“花不得!”阿杰抓住我手腕,“那都是买命财!活人花了折寿,花多了,死后就得永远留在这儿替他们干活,帮他们续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难怪老板给这么高工资,难怪那些规矩那么怪,难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
“你得走!”阿杰急切地说,“今晚就走!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去我那儿住!”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他拉着我往外走,经过收银台时,我突然停下。
“等等。”我看着那面铜镜,“老太太让我用镜子照货架……可如果镜子照不出鬼,那昨晚我在货架反光里看到的黑影是什么?”
阿杰身体一僵。
我慢慢转过身,盯着他:“还有,你刚才说,火灾是十年前。可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十年前你还是个孩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买命财’这种词都懂?”
阿杰脸上的焦急一点点褪去。他松开我的手,后退两步,笑了。
那笑容我从未见过——冰冷,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根本不像是活人。
“真可惜。”他声音变了,变得嘶哑苍老,“本来想让你自己走,少受点罪。”
“你……你不是阿杰。”我退到收银台边,手在背后乱摸,抓住了那面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