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明真在灶房门口挂了一束新艾草。不是去年那束——去年那束早干透了，他收在药柜顶上当灸条用了。今年这束是芒种时明静从山下带回来的，晒了大半个月，艾叶还泛着青灰色，闻起来辛凉里带一丝苦，比去年那束更冲。他用麻绳扎紧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明止从旁边走过，说明年换个钉子，这颗钉子锈了。明真说明年的事明年说，先把今年挂上去。沈道生抱着一摞晾好的药草从廊下经过，歪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艾草，说山西端午挂艾，夏至不挂。明真拍拍手上的艾叶碎屑，说黔西夏至挂艾，端午忘了就补在夏至，横竖差不了几天。
夏至的日头毒辣，石阶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红印子。月寒潭把水壶往廊下阴凉处挪了又挪，最后干脆放在石狮底座旁边——石狮的影子正好遮住水壶，壶里的薄荷水凉得慢些。他蹲在石狮旁边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不烫手，刚好。挑夫们今天来得少，夏至前后抢种晚稻收早稻两头忙，没人有功夫在日正当午翻山。上午那个说“水刚好”的贵州挑夫是今天唯一一个过路的，他把铜板压在碗底时月寒潭说不用，那人已挑起扁担往山下走了，说芒种前他媳妇中暑何郎中给了碗金银花水没要钱——道观义诊不收钱，挑夫喝水压铜板，两码事。
观里的活计也趁早晚两头赶。明止天不亮就上山砍夏柴，太阳升到松林顶就收工回来，背篓里全是枯树枝和杂木。令狐无尘巡完北麓替他换手，把柴刀接过去磨——明止的柴刀用了快两年，刃口崩了两个小口子，他拿磨刀石沾水来回磨，磨到刃口重新发白才搁下。月寒潭路过看了一眼磨刀石旁边的竹筒，竹筒上的旧刀痕还在，去年霜降的两个生面孔从北麓留下那道刀痕之后已经快一年了。他把竹筒拎起来晃了晃，水是满的，筒口飘出几片干透的杜鹃花，是去年夏至从后山矮墙边捡的花瓣——放了一整年，还在。
夏至后山上的蝉开始齐鸣。不是立夏时那种零零星星的试叫，是几百上千只同时嘶鸣，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把石阶都震得嗡嗡响。明静从山下义诊回来时满头是汗，说何郎中的摊子今天收了八个中暑的挑夫，藿香正气汤煮了两大锅都不够喝，把观里存的那包藿香又匀了一半给他托明天路过的挑夫捎下山。下午沈道生把剩下的藿香摊在竹筛上晾，翻着叶子说明天再晒一茬，晒干了磨成粉存着——藿香粉比藿香叶耐放，天热泡水也化得快。
傍晚起了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些。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站在山门口往下望了一眼——山道上有个人影正往上走，走得很快，不是挑夫。等那人走近些才看清是老刘，挑着扁担满头是汗，扁担头上挂着一小篮东西。老刘把扁担歇在石墩旁边，从篮子里捧出几把新鲜杨梅，杨梅还带着叶子，是他自家地里种的，今年头一茬刚熟就摘了送上来。“夏至吃杨梅，消暑。婆娘说今年杨梅收成好，这篮子给你们尝尝鲜。”月寒潭接过杨梅放进灶房，杨梅又大又红，有的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今早刚摘的。
晚饭后明真把杨梅洗干净，用井水泡了一大碗放在供桌上。杨梅泡在井水里，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拿起来咬一口又酸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谁也没说话只顾着吃。沈道生吃了好几颗说山西没有杨梅，黄土高原上种不活这东西——明真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说那你多吃几颗。明静嘬了两颗又拿起一颗说要给何郎中留些，明真让他明天下山时带一半走，又说灶房陶罐里腌的咸梅也快好了，过几日开罐分一碟给何郎中。
夏至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寒潭照常扫完了第二次阶。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石墩上和水壶并排放着。石阶上的松针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些，但大部分还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明止磨好的柴刀搁在廊下，沈道生晾的藿香收了半筐。灶房陶罐里咸梅快腌好了，罐底的花椒粒和粗盐已经泡了快一旬。月寒潭拿筷子夹出一颗腌熟的咸梅放在碟子里，表皮被盐水浸得皱缩，咬开果肉还是金黄色的——比芒种时更咸，酸味退了些，回甘比晒干的梅子更久。碟中又多了两颗，师父散步路过看了一眼说比你师娘腌的差一点，但也不错了。
院墙外有萤火虫从后山矮墙边飘过来几只。去年夏至明真挂了艾草，挑夫压了铜板，段明远的金鸡纳粉从广西寄到；今年夏至明真还在挂艾草，老刘刚送了杨梅，段明远随军驻地的三角梅正在开。明天挑夫接过的薄荷水又要换新的，石阶上的松针又会落一层。他擦好碗沿的把空碗放回灶台上，窗外蝉鸣如沸，水壶还在廊下搁着。月寒潭往外走，穿过夜风里松涛的低鸣，看到石墩上那个旧竹筒还和往常一样靠在老位置，等着明早巡山再换一筒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