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后,紫霞山上的活计多了起来。不是观里的活计——是山下的农户开始抢种晚稻,梯田里从早到晚都是人,锄头下去翻起来的红土在日头下蒸出热腾腾的潮气,隔着几道山梁都能闻到泥土的腥甜。挑夫们少了,盐路上往来的扁担稀稀落落,大部分人都回家帮忙插秧去了。月寒潭把水壶里的薄荷叶多放了几片——剩下的几个挑夫顶着毒日头赶路,喝完薄荷水好歹能凉快半程。
明止把北麓那棵野梅树剩下的梅子全打下来了。上回打的是青黄相间的,这次熟透了,黄里透红,咬一口酸味退了,甜味还带着一丝涩——是野梅子特有的那种涩,像嚼了一片老茶叶但回甘更厚。他把梅子洗干净,摊在竹筛上晾,打算晒干了存起来当零嘴。明真路过说晒干了泡水喝也行,比酸梅汤淡一点,但解暑是一样的。沈道生说山西用晒干的酸梅煮酸梅汤,煮出来红得发紫,得搁冰糖。
“没有冰糖。”月寒潭把刚晒好的金银花收进麻袋里,蹲在竹筛旁边挑梅子,“盐行不行。”
“盐腌梅子?那叫咸梅,不是酸梅汤。”明真挑挑眉,“但能治喉咙痛。”
月寒潭把挑好的熟梅子分成两半,一半晒干存着,一半拿盐腌了装进小陶罐里。盐还是令狐无尘从赤水码头提回来的那袋井盐,白花花细得像粉,腌梅子时盐粒化得极快,刚撒上去就被梅子表面的水分融成了盐水。他把陶罐盖子盖紧放在灶台角落,说等芒种过了就能吃。
芒种这天,明静从山下带回来一捆新采的艾草。不是端午用的——端午还没到。是因为老刘家托人捎话说他老母亲今年身体不如去年,熏艾能通经络,他家里的艾草春天没存够。“老刘说去年秋天你们义诊时给他母亲扎过针,今年芒种腿脚又有点不利索,想讨些灸条用。”明静把艾草放在廊下,跟明真商量着晒干后搓成灸条,一半留给观里用,一半托挑夫捎给老刘家。下午月寒潭蹲在廊下把晒得半干的艾草搓成灸条,搓好一根搁在竹筛上,搓了有十几根,自己留了几根,其余装进布袋里让明静改天带下山。
沈道生在旁边帮忙搓,搓完一根把灸条举到太阳底下端详。灸条搓得紧实,比山西那边拇指粗的灸条细了一圈,他以前搓不好,现在已经能把每根灸条都搓得粗细匀称,接口能紧紧贴住皮肤。“你们这边灸法和山西不一样——山西用雷火神针,每壮都要用姜片隔,风湿灸足三里再加一壮太冲,三阴交不能用隔姜要直接灸。”月寒潭从他手里接过灸条放在竹筛上,跟着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三阴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山西的灸方也装进了他的药箱里。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蹲在廊下看了片刻,忽然问这东西是不是用火点着往皮上按。明静说隔姜灸不烫皮只烫穴位,他回了句“给挑夫按过——去年霜降他在懒板凳歇脚时手腕酸,何郎中拿姜片在他阳池穴上烧了一粒艾绒,热得那挑夫差点把手缩回去”,第二天照常挑扁担。明真听见,说何郎中下回来得问他多拿几味治跌打的配方。令狐无尘仰头想了想让他只管问——那个郎中对道观向来大方,连金鸡纳粉都给了一整包。
傍晚,月寒潭把晒好的梅干和腌好的咸梅各拿了一小碟放在供桌上。不是供神——芒种在黔西乡间有“送花神”的习俗,先天观不拜花神,但月寒潭觉得芒种这节气总该做点什么。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新油,灯芯是新捻的,火苗比平时高了一截。师父从丹房出来看见供桌上多了两碟梅子,没有问,只是把蒲团挪到供桌旁边坐下,拿起一颗咸梅放进嘴里。咸味把梅子的酸和涩全压住了,嚼到最后只剩一丝极淡的甜,他吃完把梅核放在供桌边上,说腌得不错,比你师娘手艺强——这句是跟明真说的,明真在廊下搓艾草搓得手酸,抬头回了一句什么他师娘,反正不是他腌的。
芒种后第三天,何郎中来了。背篓里装着新到的金鸡纳树皮粉和几样广西特产——几帖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段明远从南宁那边寄来的。他说这批膏药是段上尉拿驻地附近的山草药自己熬的,熬了十几锅才熬出一锅不焦的,托商船从南宁运到赤水码头又转到他手里。何郎中把膏药放在灶台上,又从背篓底层翻出一小包种子:“段上尉上回来信说的那几味治痢疾的广西草药——种子到了。不多,就一小把,他说你们后山要是种得活以后就多寄些。种不活也没关系,他秋天寄干药材,一样用。”
月寒潭接过那包种子,打开看了看——种子很小,灰褐色,形状像芝麻但比芝麻更扁。他把种子包好放进药柜最上层,在段明远寄来的井盐饼和竹叶青之间挤出一个空位。药柜最上层现在越来越挤了,盐饼、茶叶、蜂蜜、萝卜干、金鸡纳粉、跌打膏药、治痢疾的草药种子,每一样旁边都贴着沈道生写的签子,字迹工整,来处和年份写得清清楚楚。月寒潭把种子包放稳当以后,又往里推了推——不能浪费。
当天晚上芒种月光明亮,满天星斗,银河从紫霞山脊上方划过。明静在院子里教沈道生认黔西的星座——和山西不一样,山西海拔高北斗星特别亮,黔西湿气重,夏季夜空多水汽,银河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更柔和。月寒潭靠在石狮旁边看着星汉横亘在松林之上,水壶还在廊下搁着,明早再添新水。明天芒种过后就是夏至,去年夏至明真在灶房门口挂了一束艾草,今年芒种搓的灸条已经在廊下晾好——所有的节气都有人记着,所有的东西都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