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紫霞山上的野梅子黄了。不是黄透了的黄,是青黄相间的那种黄,咬一口酸得人腮帮子抽筋,但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泛起来的甜比熟透的梅子更久。明止巡山时在北麓半山腰那棵野梅树下站了半天,拿棍子打下来小半筐,回来时衣襟上全是梅子汁印子,灰布短衫的前襟染了一片暗青色的渍,洗不掉。沈道生路过看了笑他像刚从染坊爬出来,明止把一捧野梅子塞进他手里让他闭嘴,又拿围兜兜了几颗端到井边给月寒潭,裤腿一蹲下就被井沿的青苔蹭湿了一片。
月寒潭把野梅子洗干净,用井水泡在大陶碗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梅子的酸味渗进水里,井水变成极淡的青黄色。他倒了一碗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比去年夏天那碗咸豆浆还提神。明真从他背后路过看了一眼,说拿盐腌一腌比泡井水好吃,月寒潭把碗放在灶台上说盐罐又见底了——不是真的见底,是上一批井盐吃了大半个月,只剩最后一小撮。明真打开盐罐看了一眼罐底那薄薄一层盐末:“明天我去山下买盐。”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听见了,说不用买——他下次顶马帮时带一袋回来,赤水码头盐铺老板还欠他半袋井盐的找零。他上回跟锅头跑毕节时盐铺老板托他顺路捎了封信到叙永,省了老板一趟差,老板说下次买盐少收他一半钱。
小满前后雨水又多了起来,但不是谷雨那种饱满的雨滴,是细细密密的梅雨。黔西没有江南那种连下几十天的黄梅天,但每年小满到芒种之间也会下几场绵长的雨,不大,就是不停。石阶上又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月寒潭拿铲子铲了两回,铲了又生,生了又铲。沈道生说山西没有这么多青苔,黄土高原上连水都存不住,哪来的苔。明真说那你就在这儿多铲几年苔,反正你铲苔的手法已经比寒潭还利索了。
灶房里的柴火有些潮了。明止劈的松木在廊下堆了小半个月,被梅雨浸得表皮发湿,塞进灶膛里半天才烧得起来,先冒一阵白烟,呛得月寒潭蹲在灶前直揉眼。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看到满灶房白烟,走过去把竹筒搁在灶台上把月寒潭从灶前拉开,自己蹲下去拨炭火——先把湿柴架在灶膛口烤一烤,等表皮干了再推进去,码头上冬天烧湿柴都用这法子。月寒潭站在旁边看他拨炭火,烟熏不着了,但那个人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上又多了两道新伤——不是刀伤,是荆棘刮的,浅红色的长痕从手腕划到肘弯,还没结痂。
小满过半时何郎中又来了。这回带了新炒好的竹叶青和段明远的信。段明远已随军到南宁,在驻地边上支了张义诊桌子教新兵认草药,说他和何郎中一样用竹扁担晾青炒茶,但手生炒了好几锅才勉强不焦,把自己炒的茶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南宁给新兵喝,一份连同新盐饼一起寄到紫霞山。“段上尉说他每个月都托商船往赤水码头寄东西,有时是盐,有时是茶叶,有时是给何郎中捎的西药。这次还附了一条口信:广西那边有几味治痢疾的草药滇黔没有,他已托人采了种子,等秋天收了就寄过来。”何郎中把信折好放回怀里,从药箱底下翻出一小包金鸡纳树皮粉放在灶台上,“这是上一批没分完的,你们山上留着——疟疾高热不退时用,比白虎汤快。段上尉说你们要是有空,也教教懒板凳的挑夫认几味常用药,去年春瘟要不是石灰水传得早,懒板凳至少多死十几口人。”
月寒潭把那几块新盐饼放进药柜最上层,把竹叶青倒进灶台陶罐,再把金鸡纳粉收进药箱最里层。药箱里现在有了治脑膜炎的石灰水法、治痢疾的白头翁汤方、治疟疾的金鸡纳粉——这些东西不是一天攒出来的,是从春瘟到围山到谷雨痢疾一次次下山看病攒回来的。他盖好药箱,回头看窗外松林绿得正浓。又该添新水了,他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拇指在壶嘴上擦了一下。
小满最后一天,明静从山下回来时背篓里装满了新鲜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全是春夏之交长的嫩苗。他把草药倒在廊下摊开晾,一株一株择干净黄叶和杂草根,明真在旁边弯腰把他择好的马齿苋挪开些,怕压到刚晒半天的金银花。沈道生蹲在竹筛旁边翻看马齿苋,说这味药山西田埂上也有,晒干了煮水喝能止痢,马齿苋比白头翁温和,孕妇也能用。
月寒潭把廊下晾着的马齿苋收了一把放进灶台上正煮的粥里。粥是玉米糊糊,老刘家的玉米面还剩最后半袋,再吃几顿就见底了。他搅了搅锅里,玉米糊糊里混着马齿苋的碎叶子,黄绿相间,看着比清粥实在。明止端碗喝了一口,评价是酸——马齿苋本身带点酸味,混在玉米糊糊里,酸咸交织。月寒潭喝了一口又往自己碗里捏了一小撮盐——最后一点井盐的底子,全化在他碗里了,咸味把马齿苋的酸压下去几分。令狐无尘从他碗里舀了勺糊糊尝,搁下勺子说明天就去赤水码头把那袋盐提回来。
松针还在落,石阶上的青苔铲了又生,灶上的水照常温着。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碗沿是擦过的。夜深了,山门外没有人,但石墩上的水壶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和立夏那天的蝉鸣一起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