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砂砾掺风，难散馨香。
金城公主应是今夜最后一位至关上的人。她不急着说话，立在垛堞旁，青丝如柳絮，面纱半遮月。光将那双抿住的薄唇镀上一层银色，含住心绪，在云中闪躲。风一来，光不清，发钿、金簪、玉珠撞出风声，将沉默唤醒。
二人不言。张清、悉薰热守在暗处，各怀鬼胎。
“公主，风大，还是早些歇息。我们明日就要离开阳关。此去一路，是最后一程。”杨矩未侧身，声音却被风撕开。
公主不应，往黑暗投去目光。
“阿矩。”她的声音就如平日呼唤，强忍情绪。
“公主，君臣有别。”他惶恐行礼。
“此处无他人，何须如此？”公主低声。
杨矩不答。
“好，杨将军。”公主叹息，“夜深，朔风扰人，此处一路，再无归期，心中难静。临去前，我别无所问、所求，只要你立在一侧，片刻就好。”她侧身，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四处扰，想要将那道身影刻在心里，哪怕他藏匿于黑暗。
杨矩立在原处不动。
风细弱，透过垛堞时的啸声压成呜咽，连云都忍不住离开，令月光洒满城墙，照亮二人。月色下，那是两双对视的眼，一双泪盈于睫、思绪爱恋灌注，一双深沉如井、复杂心死填满，而后，风掠过境，云又压住月，两双眼睛怎么都瞧不清了。
“够了，杨将军。”公主转身，朝他走近，却停在方寸之外。她的声音极清，似附耳，“今夜陪伴，我心满意足。”
杨矩僵住不动，本以为心如静水，可当那股相似于姜海的声音与香气窜入他的耳廓、鼻息里时，他被定在了原地，竟一时间恍神，将其错认成姜海。
“平日耳目众多，不便多言，今夜无人，念及往昔一场，该与你好生告别。”她回身，“临别之日，墨客文人总喜赋诗送别。那今夜，我也借这风月，念诗一首，愿君听。”她离开，一步一句，“故巷泥瓦黄镜清，刀卷濛雨人身浑；欲乘扁舟迎风去，枯槁飘摇半生锈。风浮暗香天地晓，晚来拂去错梳头；雨压尘土不日消，醉卧庐中不觉渺。金辇痴梦一朝碎，阳关黄沙怎醉人；孤烟无云难成雨，无客无雨无人衣。”她立在转角，就要走下。
"这首诗，叫什么？"杨矩的声音响起，低沉、复杂。
“还没有名字，既然是送你的，不如就由你来取名罢。”她言尽，离开。
杨矩靠在垛堞上，反复念着这几句诗，生怕错听、错记一个字。冰凉的触感从脸上传来，他下意识地想：是雨？是天穹在哭泣？它一颗颗地如细雾一般浸入毛孔里，将冰冷挟入骨髓深处。杨矩伸手去接，却发现雨越来越大，可无论怎么下，就是落不入他的手心。
这一刻，他觉得心很疼，原来，天穹也会流泪。
*
关下，雨已停，沙地干了近半。
骐骥与驽马混在一起，它们都不耐烦地踱蹄子。风依旧是冷的，军队人马都裹上大氅，还是忍不住打摆子，呼出一口口寒气。
“公主，准备出发了。”杨矩轻敲马车。
“好。”
“公主，昨日的诗词我已想好名字。”
马车内缄默。
“名什么？”她恢复，平静的声音掀起波澜。
“《沙雨》”
她未答。
杨矩下令，再次锣鼓喧嚣、龟兹乐舞，出了阳关就只剩下杨矩与其亲卫一路跟随。
*
逻些城。
主城屹立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下，白云漂浮如棉絮，一团团的，在风中慢慢游走。这里的光不亮，是水洗后的湛蓝色，它将山巅之上的雄伟宫殿照得一清二楚。
宫殿浑身由顽石砌城，城墙抹有白色灰粉，令整座宫殿都宛如覆在雪下，显得灿白、神圣。宫外会落下特质的毯子，其上绣有奇特的花纹、纹路。沿山脊往下走，是一层又一层的庙宇，供有着彩千面的巨佛，有无数虔诚之人朝圣跪拜，一步一回头，焚香满天，立在极远的地方都会有香火的气息。
今日是赞普尺带珠丹与金城公主的婚礼。
吐蕃人与大唐的习俗不一样，他们会祭神、梳辫说、梳子说、哭嫁歌、出路歌、父母教诫、马说、赞颂词……约莫十八说。他们服饰是不同的、颂词是不同的、首饰是不同的，只有热闹与隆重是相通的，即便不明，也能感受到其中盛大。
杨矩立在阶下，显得格格不入。
公主来了，宫内唱起嘹亮、高亢的歌声，而后又化作低语、沉吟，待词与歌一起结束，乐器皆响，连带着转经筒一起转动。她今日的服饰是奇特的，脸上画着特殊的花纹，有彩贝、颜料坠在眼角，玛瑙、松石、珊瑚……铸成的首饰挂在身上，不似大唐公主，可她依然是美的，阶下男人无一不为其驻目。
他目送金城离开，没有资格再进一步。他在那场空前盛大的婚宴里喝醉，护住了最后一丝体面，趁着夜色，领着亲卫们离开，往唐去。
*
景云元年。
宣政殿，沉闷的气蓄住，压住所有人。
杨矩跪在玉墀下，头都不敢抬起。他外出护送不过一年，中宗就遭韦皇后、安乐公主毒杀，而后李隆基、太平公主发动政变，立安国相王为新皇，自此，改元景云。一时间，朝中波云诡谲，人人自危，韦皇后、安乐公主一宗党羽皆连坐九族，血流漂杵，所谓圣人也不过是权力的刀俎。
“杨矩听旨。”一旁内监吊着嗓子喊，“杨矩，广安县、部厄街人。任职左骁卫统将、河源军使，送金城公主入吐蕃使有功，即日起转任鄯州都督，赐绣袍、鱼袋各一，赏黄金百两、银器千数、钱帛万段。”
“臣领旨。”他跪拜，领旨退下，连新圣人的模样都没瞧清，却看清了已成邠王的光禄卿李守礼。
殿外，他沉默地立在廊道之中，风雨入不得内，廊道外的青石板上渗入的暗红血迹怎么都洗不干净。他一回长安，便听灵韵公主已亡，死在政变那夜，从此之后，清风不知所踪。
如今瞧来，他们的第三局真的是这片天下，而且结局已定，是清风兄赢了。
*
鄯州，杨都督府。
清晨，天地雾气沉如雨，将街衢都罩住。庭前的红柱湿透了，雾水化作露流了下来，湿了衣襟。此时的街衢上尚无人迹，天色刚破晓，却有人抓住门环使劲地扣了起来。
待门内人打开，才得知来人的名字：姜海。那人一听与都督关系匪浅，立即往内报去，不多时，还未睡醒的杨都督府被彻底惊醒了。
阿斯门彻底打开，久不相逢的二人相互对视。如今的杨矩已无少年般的锐利，而是一种成熟的内敛。他衣着一身素色常服，背微佝偻，颌线些许圆润，一双平静的眼眸凝视着，在见到姜海的那一瞬荡起波澜。
“阿海？”他试着唤她的名字。
她颔首，朱颜改，不似从前，一身素衣，被风尘迷住，一双杏眼写满疲惫，雀斑、细痣遮在脸上，由着几绺发丝垂在前，整个湿透。
“阿矩。”她答，声线有变，但面容依旧。
杨矩本以为自己有千言万语想说，可话到嘴边就剩下一句：“快进来，天冷，都湿透了。”他心中一阵激荡，一边领着姜海往内屋走，一边吩咐下人为其热水、温茶、准备新的衣裳。这般欣喜的笑颜已经许多年未在他脸上出现了，现如今，似枯木逢春。
等温暖的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那些无数的话就从心底浮现。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拉住她的手，光滑且无茧，“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寻你，都寻不见你？寄去广安的信你都收到了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你见到伯父了吗？”
姜海未急答，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衫：“不急，我来见你，就没准备离开。阿矩，衣服湿了会冷，我想先沐浴更衣，可以吗？”
“当然。”杨矩立刻招呼下人为准备。
他目送姜海入屋内，若非门扉紧闭，他是怎么都不愿意收回目光的。
*
等下人将姜海领至屋内时，杨矩已等候多时。
这屋内陈设已然改变，多了黄铜镜、衣架、屏风，就连座椅都多出了两套。杨矩立即上前迎接姜海，被她的容颜摄住：与当初一样的杏眼，胭脂淡涂，唇若桃红，挽有高髻，几枝玉簪插在其中，缀得婉静。他快步上前，将她欣然领至屋内，将下人们刚准备好的佳肴往她的碗里送。
“不饿，不必夹这么多。”她浅尝几口后放下碗筷。
“怎么了？不好吃？”杨矩殷切。
姜海摇头，微拧秀眉：“只是刚至，路途上受了些风寒，没什么胃口。”
杨矩立刻让下人将饭菜端下去，为她备上热茶。
二人相坐，竟一时无言。
“刚才不是还有许多想问的吗？现在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她轻笑，又有当初的一点眉眼。
杨矩摇头，红了眼：“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寻不见你？”
姜海轻捋发丝，低声说来：“当年离开后，我先回了广安，给母亲扫墓，将祖宅重新收拾了一遍，后去邠王口中的洛阳寻父亲。最终，我在洛阳吃尽了苦头，寻见了父亲，得知当年他重病虽愈，但仍留下病根，故此被安置在洛阳，受邠王照拂。”她望向杨矩的眼眸平静，“当年，是我错怪邠王，被阿花、李奴奴欺骗。”
“为何不留在洛阳陪伯父，不然我也不至于寻不见你。”
她摇头，嗤笑一声：“怎么留？当年，我差点亲手杀了李奴奴，能见父亲一面已是难得，更遑论留在府中陪父亲。不过能见到父亲过得极好，我也心满意足了，所以未待多久，我离开了，隐姓埋名，四处漂泊，所以你寻不见我。”
“那伯父离世，你去了吗？”
“去了，我远远地守在灵堂边，没人发现我，只有等人走了，才敢上前瞧他最后一眼。”她的眼眶微红，“我恨自己没能为他养老送终。”
“那天，你去见阿花了吗？”杨矩凝声，思绪回到阿花来找他的那一晚。
“阿花？”她明显愣了一瞬，目光暗下来，“去了。虽然当初她害了我，可我还是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阿海，当初没能在光禄卿府护住你，还害你与伯父……我……”他心中愧疚，可那些话不说出口，心里会一直压着石头，可当他要说出口时，那些词句却是凌乱的。
“阿矩。”她打断他的话，倚靠在他的肩上，“我知道，过去的你身不由己，被权势迷了眼，可即使如此，你还是在邠王面前护住了我。你现在守在这鄯州中，励精图治、激浊扬清，守百姓之安。我来这一路听了不少你的盛誉，才知晓你寻回了曾经的你，那个我深爱的人。”
杨矩流泪。
“不管过去如何事，也不管过去你如何负我，我现在只问你，你还爱我吗？”姜海眼眶泛红。
他重重点头，泪如珠落。
“好，往事不再提。”
“好，往事不再提。”
二人相拥，在炙热的目光中交缠在一起，那双鲜红的唇相互咬合，由着风吹阖门扉，在闷热的屋内褪去一件又一件的衣裳，这一刻，连湿冷的雾气都无法抵消相互吐露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