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翅膀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陆离赶紧扶住阿箐,两人一起往前走了几步才站稳。
厉绝天低吼一声,单手撑地停下身子。
他断臂上的布条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发黑的伤口。
“到了。”
陆离擦了把脸,声音有点哑,“裂隙深处,虚隙堡垒。”
他抬头看。
天上没有光,地上也没有路。
只有歪斜的石柱从空中垂下来,断裂的台阶漂在半空。
地上散落着白骨,有的已经碎成粉,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筋。
空气中飘着灰白色的雾,偶尔闪过几道扭曲的光。
云婉儿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骨头上也没发出声音。
她看了一眼阿箐空荡荡的袖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这地方……跟坟地一样。”
厉绝天吐了一口唾沫。
“第七纪的兵解者是自愿死的。他们不是逃兵,也不是败将。他们的骨头比活人硬。”
陆离说得很慢,但语气很坚定。
厉绝天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又压抑。
一队魔修走来,身上缠着红色符纸。
带头的是个独眼男人,看到厉绝天立刻单膝跪下:“魔尊,三千精锐已到。”
另一边,十几个年轻学生抬着破旧的书箱走来,身后跟着五个穿长衫的老人。
中间那人衣服沾了灰,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是墨文渊。
“院长。”陆离点点头。
墨文渊合上书:“十七个觉醒的学生,五个倒戈的教授。我们带来了《真实逻辑导论》残本,还有三十七份被改过的典籍记录。”
云婉儿走到前面站好。
青鸾变回人形,穿着青衣,脸色苍白。
她站在妖族剩下的八百人前,走路有些跛。
陆离深吸一口气,朝中间那堆白骨搭成的高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有骨头断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上去,不高,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胸口的星图印记有点发烫。
他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们在这里,是因为退不了,也因为有些人不能忘。”
大家安静下来。
“赵铁山死了。”
他说,“辰睡了。巧停了。阿箐没了左手。厉绝天断了一臂。你们中有人没了宗门,有人被赶出师门,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他停了一下,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但我们还站着。因为他们不是死于弱小,而是死于不知道真相,死于没得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云婉儿轻轻闭了下眼。
“所以今天,我们要起一个名字。”
陆离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叫‘逆渊盟’。”
“逆流而上,探底寻真。”
他的声音低了些,“明知道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我们还是要伸手。”
“逆渊盟?”
厉绝天猛地站起来,拄着刀,眼里冒火,“名字好听,可它能杀敌吗?能救我兄弟吗?”
“你想报仇。”陆离看着他。
“我不只要报仇!”
厉绝天吼道,“我要打!现在就打!砸了道网节点,烧了伪天命碑!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抹掉的滋味!”
“然后呢?”
云婉儿开口,声音冷静,“你冲进去杀了三个执法使,第四个来了你再杀?第五个?第六个?你杀得完吗?等鸿钧真身降临,你怎么挡?”
“那你让我等?”
厉绝天转头瞪着她,声音像雷,“等你教一百年书?等他们自己明白?我兄弟的命,在你眼里就是个例子?”
“不是例子。”
云婉儿直视他,“是教训。第七纪为什么灭?因为他们直接开战。第六纪为什么亡?因为他们想说服所有人。我们试过逃,试过藏,也试过硬拼。结果呢?”
她指向地面的白骨:“这就是结果。”
墨文渊翻开书,轻声说:“伪天命第二轮投放还有九个月。这次会针对三百二十七个文明,包括凡人王朝、灵兽族群、机械聚落。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些文明会被种下假因果,走上老路。”
“救人第一。”
云婉儿接道,“我们必须在投放前,唤醒至少三分之一的关键人物。教育不是慢,是唯一能让火种活下去的办法。”
“放屁!”
厉绝天一掌拍在石台上,骨头乱跳,“你教他们识字,等你教完,人早被绑上祭坛了!我们现在有力量,有位置,有情报,为什么不打?”
“因为我们打不赢!”陆离大声说,全场瞬间安静。
“以现在的实力,强攻任何一个主节点都是送死。”他看着厉绝天,“你带三千人去,能进内环吗?进去了能活着出来吗?不能。我们的牺牲只会变成道网修复的能量。”
“那你说怎么办?躲在这堆骨头里念经?”厉绝天咬牙。
“都不是。”
陆离说,“我们要三条路一起走。”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条,厉绝天带队,不去打主节点,专挑边哨、巡逻队和低阶监察员动手。制造混乱,逼鸿钧分身出现。我们不求赢,只求露脸,让所有人知道——有人在反抗!”
厉绝天眯眼:“你是让我当诱饵?”
“是让你打出第一道裂缝。”
陆离说,“第二条,云婉儿牵头,联合墨文渊的情报网,在各文明里埋种子。不直接说真相,只让人起疑。让他们自己问:为什么我不能选?为什么必须信这个?”
云婉儿皱眉:“你能控制节奏?”
“不能完全保证。”
陆离摇头,“但可以从边缘文明开始,从一条律法、一段历史质疑起。等道网反应过来,火已经烧大了。”
墨文渊点头:“我可以调动学府暗桩,提供安全点。”
“第三条。”
陆离说,“救人。伪天命投放时会有因果锚点。我们要在锚点固定前把人拉出来。不一定全救,但哪怕救一个,也是打破循环的开始。”
厉绝天冷哼:“听着像废话。三条路,哪条都不痛快。”
“这不是为了痛快。”
陆离看他,“是为了活。第七纪告诉我们,只走一条路,必输。我们三线并行,就算一条被堵,还有两条在烧。”
他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晶石,是阿箐竹杖上的碎片。
轻轻放在白骨堆上。
“这块石头里记着三百个名字。他们没得选。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报仇,是为抢回选择权。”
大家沉默了很久。
最后,厉绝天叹了口气,重重坐下。
“行。我打我的。但记住,哪天要砍人头,别拦我。”
云婉儿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转身对身边的学生说:“把教材发下去,从最基础的‘什么是因果’开始讲。”
墨文渊合上书,走到陆离身边:“我已经联系了七个星域的倒戈者。三天内,第一批信息可以发出。”
陆离点头。
阿箐忽然动了动,竹杖点地,晶石微微发亮。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像在看着所有人。
“师兄。”
她轻声说,“火很小。”
陆离低头看她。
“但现在,有风了。”她说。
陆离伸手,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远处,一道扭曲的光划过雾中,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鸾站在队伍最前,猛地抬头,翅膀剧烈抖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陆离也感觉到了,胸口的星图印记突然狂跳,一下又一下,像要冲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