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黑色的天空带着一些蓝,晚风有些凉,吹过人发梢有些凉意。
万家灯火,户清古坐在复重阁的屋檐上,没有进去,坐在屋檐上看着夜里京城的景色。
复重阁里很热闹,坐在屋檐上听着那些热闹,总感觉隔着一层,可就算就在人群里,户清古有时依然会感觉到陌生。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户清古没有转头去看。
那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睡了?”户清古说。
“嗯,怎么坐在这里?”
项良昱带了一件狐裘上来,披在户清古的肩上,靠近户清古,两手放在户清古脖颈旁,将狐裘拢紧,系起。
户清古抓住他的手,“别系了。”
“会冷的。”
“事情我查清楚了,出宫前的事情都和她说的吻合。”
户清古松开了手,说起了离见安的事情。
“嗯,她说她出宫后到来这里之前,都在文杭庙,这件事你再去查一下吧。”项良昱点了点头,手依旧自顾自的替户清古将系带系起。
户清古微微仰起头,皱着眉。
“庙会马上要到了,要让她去吗?还是尽快查完文杭庙的事情之后再看?”
“尽快查完文杭庙的事情,有没有问题都让她去庙会。”项良昱淡淡地说着。
“如果没有问题,反而是最大的问题,凭她自己不可能从宫里出来。如果有问题,一旦涉及到项良淞,就证明她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值得留下。”
“无论文杭庙的结果如何,都做最后一次试探。”
项良昱握住了户清古的手。
户清古盯着项良昱的眼睛。
“上面冷,下去吧。”项良昱捏了捏户清古的手。
“看会月亮吧,好久没有坐在一起看月亮了。”户清古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似圆非圆,有些残缺,发出朦胧的光辉。
项良昱坐的离她更近了些,两个人紧贴着,肩膀靠着。
两个人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月亮,什么也不做。
不知道寂静持续了多久,户清古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给我唱歌吧,好不好?我有点累了,想听你唱歌。”户清古轻轻把头靠在项良昱的肩膀上。
“好。”
项良昱握着户清古的手,轻轻唱起了歌谣。
“一轮月儿挂天明,云雾遮遮,两个小人坐屋檐,肩并肩,相拥眠,两只小手拉拉勾,我们约定——相守一辈子......”
项良昱勾着户清古的手。
“你还记得吗?”户清古闭着眼睛,靠在项良昱的肩头,小指勾着项良昱的小指,“那时候我们一起坐在宛娘娘的屋檐上,编出这首歌谣。”
“记得。”
“你还记得你和我的约定吗?”户清古偏了偏头,靠的离项良昱更近了些,几乎要埋在项良昱的脖颈里。
弯弯的月亮下面,两个孩子坐在屋檐上,晃荡着两条腿。
小小的项良昱穿着锦衣华服,户清古穿着一身宫女服。
户清古手里捏着一个热鸡蛋,将鸡蛋贴在项良昱的脸颊上轻轻地滚动。
项良昱痛的龇牙咧嘴。
“嘶——”
“忍一下,要是消不下去,你明天让夫子看到,他问起来就完蛋了。”户清古抿了抿唇。
“......为什么我一定要当皇帝呢?贤王叔和景王叔他们都没有当上皇帝,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们一样?”
那时候的项良昱很小,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当皇帝。
其实现在的他也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母妃一定要他当皇帝,只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当上皇帝,母妃会死,他会死,户清古会死,他在乎的人会和他一起死。
那时候的户清古也很小,尽管经历了满门抄斩这样的事情,她也还是不太懂朝廷里的弯弯绕绕。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当了皇帝,我们应该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吧。”户清古拿下鸡蛋,仔细观察着项良昱的脸颊,伸手摸了摸。
“真的吗?要是我当了皇帝,你就当我的皇后吧!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项良昱兴奋地握着户清古的手。
两个人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是不应该。
“好!”户清古伸出手,笑容天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一生纠缠。
“哎!快吃!再不吃鸡蛋要凉了!”
户清古赶紧将手里那个温热的鸡蛋剥开。
光滑的鸡蛋被递到项良昱的手里。
“我不饿,你吃吧。”项良昱推开户清古的手,扭过头,不想去看这个鸡蛋。
“阿昱,别生气了,至少别跟自己的肚子别跟这个鸡蛋过不去。”户清古将鸡蛋掰开,把里面的蛋黄拿了出来,“和娘娘赌气不吃饭只是饿着自己。”
“喏,你不是不喜欢吃蛋白吗?给你,正好我爱吃蛋黄。”
户清古笑着把圆圆的蛋黄递到项良昱的嘴边。
项良昱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巴吃下了户清古手里的蛋黄,耳朵有些泛红。
那天晚上晚风有些凉,和今天晚上一样。
“……记得。”项良昱的声音在户清古的耳边响起。
“阿昱,如果哪一天你忘了,你就告诉我。”户清古握紧项良昱的手。
“不会,我不会忘记的。”
这句话有些轻,轻到好像能被晚风吹走,仿佛这是一句空话。
静静地相依偎着,坐在屋檐上,吹着晚风,记忆里的两个孩子长大了。
铃铛晃荡着发出响声。
项良昱抱着户清古,户清古的脑袋靠在项良昱的胸前,埋在项良昱的怀里,只能堪堪看见一个侧脸。
打开门的时候,项良昱没有想到会看到离见安。
离见安站在右间的门口,扒着门边,靠在门上,看着他,眼神落在户清古身上。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还不睡?”项良昱的手放在户清古的肩上,声音有些轻。
“……就是,看你们都不在……”离见安说的断断续续。
“早点睡吧。”项良昱没想和离见安多说,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抱着户清古回了自己的房间。
离见安站在原地,手指扒着门框,指尖泛白,那枚银戒勒着手指。
关上右间的门,离见安站在走廊里,走到窗台边。
窗户打开着,月光照在窗边那束已经枯萎的百合花,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弯弯的躺在那里,像一条小船。
花已经失了香气,离见安拿下花瓶,坐在窗边的凳子上。
她抱着花瓶,将那些剩下的花瓣一瓣瓣摘下,扔在地上。
抬起头,看向窗外,顺着月光照来的方向,可以看到月亮,还有——屋檐。
手镯顺着手臂滑落,冰冰凉凉的感觉传递到离见安的心里。
离见安的眉头轻轻皱着,倚靠在怀里那个花瓶上。
陶瓷的质感冰凉,离见安还是穿着一身薄衣抱着它。
房间里只剩下那早已腐烂的百合气味。
第二天早上。
户清古微眯着眼睛醒来,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微微还有些余热,但是已经没有人了。
手臂遮住眼睛,不知道又在床上躺了多久,户清古从床上爬了起来。
床头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文杭庙。
今日有事,晚上回。
不用等我。”
户清古站起身,拿着纸条,放到尚未熄灭,奄奄一息只剩一点火花的蜡烛上,烛火飘摇,纸碰到的一瞬间火苗顺着纸爬了上来,一瞬间燃烧的如同盛放的百合花,只是一瞬间,纸张被吞没,只留下一些黑灰的灰烬,火慢慢熄灭,在灰烬中走动,消失。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户清古看到离见安坐在桌前,而离见安正看着她,笑意盈盈。
“在等你呀。”离见安歪了歪脑袋。
户清古微微挑眉,坐到她面前,看着桌子上丝毫未动的早饭。
“怎么不吃?”
户清古拿起一个馒头。
“在等你。”离见安说,然而手上一点没动,没有要吃这份早饭的意思。
“不喜欢吃就直说。”户清古咬下那个馒头,“无事献殷勤,什么事?”
离见安两手环抱放在桌前,身子向前仰,两个眼睛充满期待看着户清古。
“不是说带我去庙会吗?我听他们说庙会马上要开始了!”
户清古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庙会要开始了?”户清古问她,眼神里带着一些审视。
“我听那些客人说的呀!”离见安眨着眼睛,丝毫没有变化。
“这里离大堂很远,你怎么听到的?我不是说——不要踏出这个房间。”户清古盯着离见安的眼神变得锐利。
离见安似乎感到害怕,往后缩了缩身子,“我,我太无聊了,就,偶尔会到靠近大堂的地方去听一听。”
户清古眯了眯眼睛。
“不要再有下次,庙会的事情,暂时还没决定。”
离见安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挽回一下,只是在对上户清古的眼神时又闭上了嘴。
“那,你今天会在这里吗?”离见安弱弱地又问了一句。
户清古瞥了一眼离见安,没有直接回答,“浣纱会来。”
户清古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离见安坐在原地,看着桌子上已经有些发凉的早饭发呆。
最终还是拿起一个红糖馒头,放进嘴里,咬下一口。
本来觉得索然无味,只是嚼着嚼着,觉得越发甜,吃得开心起来,甚至嘴角带笑。
户清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离见安手里拿着馒头,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笑得开心,左右摇头。
不觉有些幼稚。
离见安看到户清古回来的时候,呆住了。
咽下嘴里的馒头,离见安开口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只是去拿花。”
户清古怀里抱着一束腊梅。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有些腊梅已经开花了。
离见安看着户清古走向走廊,又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干的事情,坐在原地,微微张开嘴巴,然后转头埋头吃着馒头。
户清古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几根杆子,还有一地的烂花瓣,抱着那束梅花站在那里,冷着一张脸。
“离见安。”
声音不算很大,但足够让离见安听见。
离见安依旧埋头吃馒头,装作没有听见,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户清古站在走廊门口,看着离见安的背影,看到离见安的肩膀一下耸起,她就知道离见安在装听不见。
户清古冷冷一笑,转身走到那一地狼藉旁,收拾起来。
花瓣被一片片捡起,有些烂掉的花瓣甚至已经软烂成泥,躺在户清古的手上,最后落进花瓶里。
户清古轻轻叹了一口气,把那些花瓣都扔进花瓶里,低头看去,漆黑的花瓶里,白色的花瓣静静飘在在上面。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户清古的手,拿出手帕轻轻为她擦着手。
户清古转头看去,离见安低着脑袋蹲在她的身边,细细为她擦拭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户清古沉默着。
她们蹲在窗边,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们身上,黄色的腊梅靠在墙边,阳光透过花瓣,香气萦绕在整个房间。
等到擦完了,离见安收回了手帕,主动拿起那个装着落花的花瓶,沉默地抱着花瓶,有些纤细的身材,抱着沉重的花瓶,笨拙地走着。
花瓶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响,离见安低下身子看了看花瓶的底部,松了一口气,好在是没有破。
花瓶太重,放下的时候她抱不住,花瓶有些重的落在了地上。
户清古走过她的身边,正要离开,又顿住脚步,停留一瞬间,还是直直地走开了。
离见安蹲在地上,看着户清古离开——又回来。
户清古很快抱着一个新的花瓶回来了,身后跟着浣纱。
浣纱走到离见安的面前,面无表情的和好奇的离见安对视了一下,就抱起她面前的花瓶走开了。
户清古抱着新的花瓶走到走廊,放在窗台上,往后两步,仔细看看有没有放好,然后把放在墙角的梅花放进花瓶里。
户清古站在不远处,看着花瓶里的花。
“为什么换花换花瓶了?”离见安扒在门边,露出一个脑袋问户清古。
“本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换花换花瓶的,跟着时候,做最好的选择。”
很难说户清古只是在说话。
离见安站在原地,看着户清古。
户清古又走开了,经过她的身边,离开了这个房间。
珠帘响动,房门关上。
离见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房门,她以为再过一会,再过一会,户清古就会回来。
只是,等了好一会,她也没有等到。
她坐在桌子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已经被户清古筛选过的话本,等着户清古。
门响了。
离见安兴奋地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浣纱关上门,盯着她。
离见安的笑容敛了起来。
“过两天要做最终检验,我给你做预先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