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阿爸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被子掀开的那一刻，冷空气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起来，去镇上。”
我迷迷糊糊地穿衣服，右手还没好全，缠着布条，袖口套了半天才套进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阿嬷在灶台边站着，锅里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冒，在暗里一团一团地散。
“吃了再去。”她把粥盛出来，稠的捞给我，稀的留在锅底。
我蹲在灶台边喝粥，左手端着碗，右手垂在身侧，不敢弯。阿爸已经吃完了，站在院子里，对着猪圈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色里一明一灭。
“快吃。”他在外面喊，声音闷闷的。
我把碗底刮干净，阿嬷接过去，塞给我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里面鼓鼓囊囊，烫手。“拿着，路上吃。”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让你爸给你买新布。过年了，也该换身新的。”
我点头，把布包揣进棉袄内袋，贴着肚皮。
院子里传来猪叫。我走出去，看见阿爸站在猪圈门口，手里攥着绳子。圈里两头猪挤在角落，不肯出来，嘴里嗷嗷叫，嘴筒子拱着泥。
阿爸把绳子甩进去，套住一头猪的后腿，往外拽。猪蹬着地，蹄子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沟，沟里有昨夜的雨水。
“过来！”他喊。
我走过去，在后面推。猪毛硬硬的，扎手心，隔着布条也能感觉到刺。猪叫得更惨了，声音尖，往耳朵里钻。
“使劲！”
我咬着嘴皮，肩膀顶住猪屁股，使劲推。猪被拽了出来，阿爸把绳子系在车斗的铁栏上，又去拽另一头。
两头猪都上了车，挤在一起，哼哼唧唧，嘴巴拱着车厢板。车斗四周焊着高高的铁管栅栏，里面已经蹲着三头猪了，加上这两头，五头猪挤成一团，热气混着尿骚味，一阵一阵扑过来。
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来。一个男人跳下车，穿着件褪色的夹克，领子翻着，头发梳得贴，不知道是抹了头油还是几天没洗。他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袖口上，他也不掸。
“德哥，猪抓好了？”他往车斗里瞟了一眼，烟叼在嘴里，卷起袖子帮忙把铁栏插销扣上。
“好了。”阿爸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人叫周有钱，专门在村里收猪拉到镇上卖。大家都叫他老周或周老板。听阿嬷说他本名不叫这个，是后来自己改的，说想让自个有花不完的钱，能当土皇帝。我只知道，猪母亲是他收走的。
年前阿爸跟他谈价，没谈拢，他们在院子里吵了一架，气咧咧走了。今天又来了一趟，说你自己去镇上卖卖看，试过了就知道行情。
“德哥，我跟你说了，过年前后就是这个价，你非要自己卖。行，车借你，你去镇上试试。”周有钱拉开驾驶室的门，把阿爸推上去，也把我扶了上去。“春兰，坐你爸腿上，抱紧了。”
驾驶室很小，我缩在阿爸怀里，膝盖顶着前面，不敢乱动。阿爸的腿很硬，坐着不舒服，我往边上挪了挪，他按住我肩膀：“别动。”
周有钱发动车子，突突突地抖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老周。”阿爸从车窗探出头，朝车斗后面喊，声音被引擎盖住一半，“你这车能装下五头？”
“装得下，我天天这么拉。”周有钱回过头，牙齿黄黑，“走了啊。”
车动了。风灌进来，吹得脸疼。路不平，三轮车颠得厉害，铁栏哐当哐当响。我身子晃了一下，阿爸的手从肩膀移到后脑勺，按着，没说话。
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脖子有点酸，但我没动。后面车斗里猪挤在一起，嗷嗷叫，猪粪的臭味混着稻草的霉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胃里翻，把脸埋进阿爸胸口。他的棉袄硬邦邦的，有烟味，还有猪圈的味道，但不臭。
到了镇上，天已经亮了。街上人多，摊子一个挨一个，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鞋也跟着粘。周有钱把车停在市场边上，跳下车，解开铁栏的插销。
“德哥，你自己弄，我去那边转转。”他朝另一边收猪的摊子走去，夹克在风里呼呼响。
阿爸扶着猪下车。猪不肯走，腿软，赖在地上。阿爸在前面拽，我在后面赶，用树枝轻轻抽猪屁股，猪才慢悠悠地走两步。
“快点，赶早集。”阿爸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下唇粘在上牙上，扯了一下才分开。
卖猪的地方在市场的角落里，地上全是猪粪和烂菜叶，臭得我干呕。几个贩子蹲在那里抽烟，看见阿爸牵着猪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又来了几个人，捏猪的脊背，掰开猪嘴看牙口，出的价一个比一个低。阿爸蹲下来捆麻袋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正好看见他的侧脸。
光从市场棚顶漏下来，照在他额头上，眼睛底下是黑的，脸上那里有一块青青的印子，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脸色。
我蹲在墙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红薯，已经凉了。我吃了一个，把另一个攥在手里。红薯皮捏碎了，碎渣沾在布条上。
太阳高了，市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过来问价的人越来越少，有人看一眼就走了，连价都不出。阿爸站在猪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青胡茬支棱着。
一个老头走过来，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空筐。他看了一眼阿爸的猪，问：“这猪谁的？”
“我的。”阿爸说。
老头说了一个数，比之前那些人高了点，但还是比阿爸要的低。阿爸站着没动。老头推着车走了。
周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对面墙根下，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旁边一个熟人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声问：“老周，那两猪谁的？”
“赵德家的。”周有钱撇嘴，“不是我的，别乱说价。”那人看了一眼阿爸，走开了。
又有一个人过来，直接走到周有钱旁边：“老周，你那车猪我都要了，什么价？”
周有钱把手里的烟抽完，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裤腿，指着阿爸说：“那边那两头不是我的，你问他去。”
那人又走到阿爸跟前，看了看猪，说了个数。比周有钱之前出的还低。阿爸的脸从青白变成了灰，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
那人说：“这都快散集了，再不卖拉回去，过几天更不好卖。年关了，谁还收猪？”
阿爸没说话。我看见他的手攥着绳子，指节发白，绳子勒进掌心里。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灰黑色的，沾着泥。
“卖。”阿爸说。
那人从口袋里数钱，手指蘸了唾沫，一张一张数。阿爸接过钱，数了一遍，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风刮走了，我没听清。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把剩下的零钱攥得很紧，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阿爸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不小心看到的。
“走。”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卖肉摊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摆着杂货，卖鞋的、卖布的、卖碗的，一个摊挨一个。
阿爸在一家布摊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匹红底白花的布，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了一个数，他没还价，扯了两尺，卷好塞进蛇皮袋。
他又走，走到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门口挂着铅笔、本子、橡皮，还有铅笔盒，上面印着花猫。他指了指铅笔盒：“多少钱？”
“两块五。”
阿爸皱了皱眉。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棉袄上的破洞。我知道他不想买——两尺布是阿嬷要的，铅笔盒不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会儿，我听见硬币碰硬币的声音，很轻，叮当一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摊主问了第二遍：“要不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铅笔盒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凉凉的，猫的眼睛亮亮的。我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小刀。
我把铅笔盒攥在手里，盒子边硌着掌心。
阿爸把蛇皮袋扛上肩，往回走。
回到车边，周有钱正蹲在墙根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拍拍裤腿，走过去把车斗的铁栏扣好，拍拍车斗：“德哥，拉我的车帮你装回去？”
阿爸没理他。
“早按我的价不完了？白折腾。”周有钱把车门拉开，“走了，春兰，上车。”
我爬上去，阿爸跟着上来，坐进驾驶室。回程的路上，车颠簸得更厉害。
阿爸把我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了些。我缩在他胸口，怀里攥着铅笔盒，猫的眼睛抵着棉袄，凉凉的。他的棉袄硬邦邦的，有烟味，还有猪圈的味道。车子晃，胡茬蹭着头发，扎扎的。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路过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阿嬷站在门口。车停下来，阿嬷走过来，往车斗里看了一眼。
“卖了？”她问。
“卖了。”阿爸从车上跳下来。
周有钱把头伸出车窗，咧嘴笑了一下：“婶子，德哥厉害，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呢。”
阿嬷没接话。
“下次再找我。”周有钱踩了油门，走了。
阿爸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把蛇皮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两尺布，红底白花。他把布卷好塞给阿嬷。
“给春兰做件新袄。”他说。
阿嬷接过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爸一眼。
“你给她买文具了？”她问。
阿爸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零钱，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塞回去。他伸手在我头顶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随手拍的，拍完就推开门进去了。
阿嬷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手里的铅笔盒。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茧，刮得我脸疼。
“收好。”她说。
我站在院子里，右手还缠着布条，左手攥着铅笔盒。猫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光里，还是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