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淡拉格发酵阶段要等待两周,所以与卡特交谈的次日我们就开始着手前期的工作。简单地说,啤酒就是麦汁与啤酒花的组合,前面的麦汁糖化与威士忌大同小异。为了更丰富的口感和香气,我选择用双料啤酒花来酿造淡拉格。首先要准备基础的苦味啤酒花,其次是两种不同香型的啤酒花,在糖化收取到足够的麦汁后,将麦汁煮沸半小时后开始投放啤酒花,并按照苦味-香型A-香型B的顺序添加。香型啤酒花分别在关火前10分钟、前5分钟时添加,避免香气挥发太过。煮沸的总时长控制在一个半小时,期间要适时搅拌。
之后就是常规的冷却和充氧。当液体冷却至10℃左右时就可在发酵桶内撒入干酵母并搅拌均匀,之后就是长达两周的发酵。虽然现在已入冬,室内没有取暖设施温度很难超过15℃。但淡拉格发酵控温十分严格,这两周环境温度不宜超过10℃。之前有奎尼帮忙我对此并不担心,可这段时间信纸上从未有过回应,保险起见我还是在啤酒发酵桶附近加了冰桶,并且每天三次测量温度。
等两周的发酵结束后,还需要短暂升温,维持3天温度为15℃左右,让酵母清理掉会产生杂味的物质。之后则需要低温(2℃左右)储存一个月,让酵母和蛋白质沉淀。冷储之后酒液会变得更清澈,酒的口感也会更顺滑。但这还不是最后一步,冷储结束后还需要进行二次发酵,这时要准备少量的蔗糖加少量的水煮沸并冷却,按每升酒6~8克糖的比例进行混合,然后密封进行二次发酵。二次发酵结束后,啤酒就更容易产生细腻的泡沫,风味与口感均达到最佳状态。
这就是酿造第一批淡拉格的规划,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之前酿威士忌和伏特加时只有我和卡特两个人,现在多了艾丽娜帮忙。糖化时有一瞬间我像是色鬼上身,琢磨着卡特会不会像之前那样脱掉外衣。答案是,虽然脱了外衣但里面已经换成长袖。想想也是,都已经入冬了,当然应该保暖。想通后我不由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整天胡思乱想。夜里躺在床上,我依旧钻进被窝对着信纸喃喃自语:“开始酿啤酒了,目前很顺利,希望温度不要出差错。”我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你已经离开了吗?哎……”信纸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只好把头探出被窝,将信纸收好。芝麻轻巧地走到我脑袋旁边蹭了蹭我,挨着我躺下。这一晚我做了一个美梦,我梦见一个长着蝴蝶一样翅膀的小精灵从我卧室的窗户飞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一路飞到了地窖,对着那些发酵桶和陈酿桶挥洒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之后又飞回我的卧室,亲了亲我的额头。这让我第二天醒来后心情大好,一整天都精神饱满,连午睡都不需要了。
卡特和之前一样,午休的时候还是会坐到吧台前看书,已经不是前段时间的那本小说了,但作者仍是爱尼尔。
“爱尼尔是你很喜欢的作家吗?”我杵着脸看向卡特。
卡特将书轻轻合上,摸着膝上的小猫,“嗯……算吧。他的小说、诗歌描述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很新鲜。”
我想起上次和卡特一起看的诗,有关作者的旅行见闻,的确很新奇。“你想去旅行吗?像这位作者一样四处游览。”
卡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摇了摇头。
“为什么?如果出去旅行的话你就能亲身感受到那些新鲜的事物了。说不定你也可以写出很棒的诗和小说,到时候就该是我去买《卡特诗选》了。”
卡特脸上扬起浅浅的笑容,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出去。”
我装作懂了,配合地点了点头,“也是,不一定只有旅行过的人才写得出诗。”说罢我给了一个充满肯定的眼神。卡特脸上的笑容愈浓,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卡特将书放到一边,专心地抚摸怀里的小猫,“你今天不午睡吗?”
“我昨晚睡得非常好,现在很有精神。”
他的眼神飘往一边,随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我不明所以,以为是打扰他看书了,于是赶忙补充:“你继续看书吧,我回屋躺会儿。”
“又困了吗?”
“倒是不困,躺着休息会儿呗。”
他沉吟了一阵,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能开口,“嗯……你如果不困的话,我……给你编头发吧,可以吗?”
我一愣,转而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他点点头,抱着芝麻起身,拉着我一起去了他的卧室。我把椅子挪近床边,然后坐下,卡特坐在床沿将我原本胡乱绕起的头发小心地解开。芝麻被放到了床上,但它伸了个懒腰后跳进了我怀里。卡特手上的动作很轻柔,尽管忙活了一上午头发已经有些乱但梳发的时候一点都不痛。小猫就在我怀里,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卡特聊天。
“你又会缝衣服,又会编头发,好全能啊。”
我明明听见卡特轻笑了一声,可当他说话时语气却并不快乐,“以前会帮弟弟妹妹做。”
我只知道他在兄弟酒馆做工,对他的身世倒并不了解,“你还有弟弟妹妹啊,他们也住在城里吗?你怎么不带他们过来玩?”
卡特顿了一下,慢慢回答我,“他们不在这里。”
“哦。他们还在老家啊。那糟了,你来我这儿这么久了,我都没给你放过长假,他们应该很想你吧?你们平时有书信往来吗?”
“没有。”
他的回答十分简短,语气平淡,但我听着却有别样的感觉,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你推荐几本爱尼尔的作品呗,我也找来看看。”
“你想看吗,等头发编好了我拿给你挑吧。”
“好。”由于我对爱尼尔和祂的作品知之甚少,这个话题很快走到了尽头,我一时没想到别的可说的,屋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可能过了几分钟吧,卡特开口说道:“博尔纳先生向你介绍过我吗?”
介绍?怎样算是介绍呢?我心里嘀咕。“嗯……没有特别详细地说过,只是说你是很好的人。”卡特轻轻嗯了一声,周遭又安静了下来。卡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很精致的蝴蝶结发夹,我眼前一亮,“哎?”
“冬庆的时候买的,想……送给你,但……”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即便我俩离得很近我也没能听清。“你很会买东西嘛,这些发夹都好好看。”自聊到他的弟弟妹妹后我就隐约觉得他心情变得有些低落,于是能夸则夸。
“你喜欢就好。”说着他将这些发夹都夹到我头发上,又拿出镜子递给我,“好了,看看吧。”我举着镜子左右看看,很漂亮!四个发夹对称夹在头发上,脖颈的碎发服服帖帖,看着十分清爽可爱。
“好看好看。”我将镜子递回去,正想转身,两只手就按在我的肩膀将我的动作压了回去,“等等,这里没编好,我重新弄一下。”卡特说着又上手弄一边的头发,我只得乖乖坐好。
“我……是孤儿。”很突然,原本安静的气氛被这句话打破,卡特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缓,继续着刚刚的话,“我,不是这里的人。弟弟妹妹是和我同一个孤儿院里的小孩……原本孤儿院有政府的补贴还会定期向社会募捐,我们甚至能上学。”卡特停顿了一会儿,吸了口气,“我也忘了是哪一年,补贴断了,募捐的申请也一直被驳回,负责照顾我们的修女被遣散。孤儿院里一些长大的孩子被接走,还有一些长得好看且听话的小孩也被接走。我时常跑出去玩,上树摘果子的时候远远能看见那些上层人的马车停在孤儿院门口,一次就要带走两三个孩子。很快,算上我院里只剩下四个孩子,我是最大的那个。我们被赶了出去,原本的孤儿院要改建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修女杰玛收留了我们。”我听着卡特的呼吸不稳,很想转过去,但卡特的手很快抓住我的双臂,让我无法转身,我只好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卡特克制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着,“杰玛也负担不起四个孩子的支出,我记得她偶尔会去富贵人家请求施舍,钱也好食物也好,她尽其所能的养育我们。尽管吃穿都很简陋,但她坚持教我们认字,我是最大的孩子,她大约对我有特别的期待,但我……我,辜负了她。晚上,对我们来说是最幸福的,因为晚上只要睡觉就好,不用吃饭不用担心吃饭,不用离开床铺身上就一直很暖和,只要闭上眼睛几个小时很快就能过去。杰玛会和我们一起入睡,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可是有一天,杰玛给我们讲完故事后悄悄地离开了,我没有睡着,所以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于是醒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开门的声音,赶紧闭上了眼睛,可身旁久久没有人来。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杰玛伏在桌子上哭。我心里好害怕,害怕醒来又会被赶出去,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没有,我们醒来后依旧看见杰玛的笑脸,我们吃到了新鲜的面包,和热腾腾的粥,下午的时候还有人送来了新衣服。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杰玛生病了,她时常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我会跑过去扶她,她总是笑着跟我说自己吃坏肚子了。我又开始害怕,害怕杰玛会离开我们。我很认真地学认字,直到可以给弟弟妹妹讲睡前故事。我也很认真地去做其他事情,直到能让杰玛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休息一天。可杰玛还是离开了。我们没有被赶出去,但也不再有人给我们吃的,我……我……没有办法……”
“我开始去街边的面包店偷东西……垃圾桶里的,货架上的,只要能拿不被抓到我就拿一点,回家后分给弟弟妹妹。我撒谎说面包是我乞讨来的,他们甚至说要和我一起去。杰玛教导我们,要做正直善良的人,我学着她的口吻告诉弟弟妹妹不能去乞讨。他们还小,语气严厉一些就被吓住了,没再说过乞讨的事。我以为这样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我很快就被逮到了。我被三个壮汉拖进巷子里一顿毒打,直到失去知觉。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坐着博尔纳先生和伊娜女士。是他们救了我。我能下床后,我们一起回去找弟弟妹妹,原本温馨的屋子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说没见到他们,人就这样消失了……”
卡特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每一下都很沉重,他依然不愿意松开抓住我双臂的手。几次呼吸之后他又缓缓开口,“我十八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原本的孤儿院已经变成了歌舞厅。修道院还在,我去打听有关杰玛的事,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我去打听弟弟妹妹的事,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街边的面包店倒闭了两家,但还有一家开着,我走进去一眼就认出了老板,可他认不出我。我什么都没有找到,悻悻而归。”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上下搓了搓,一切又安静下来,只留下卡特断断续续地吸气声。他握着我手臂的手渐渐松开,又开始调整我头发上的发夹,最终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了。”我立马转身,看他满脸泪痕心里不是滋味,我真该死,好端端地怎么说起他的弟弟妹妹呢。他垂下头,两只手小心地拽着我的衣袖,嗫嚅道:“你可以……”声音几乎到微不可闻的地步,我凑近了些,他又说了一遍:“可以,抱抱我吗?”
我张开双臂揽过他的肩膀,他一头埋进我的肩窝低声地哭起来,我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也红了眼眶。芝麻围在卡特身边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轻轻地叫一声,也会伸出爪子扒拉一下卡特的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混乱的呼吸也渐渐平缓,压在我肩膀上的力道也愈发重。我往侧面转了转脖子,瞥见卡特满脸泪痕的睡颜。还好他此时就坐在床上,虽然费了些力气但我还是将他放到床上躺好,他双手不安地抓着,我将被子拉起塞进他手里。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四点,我抱起芝麻准备回屋,隐隐听到卡特的声音似在说话。我心里叹了口气,又折回去摸了摸他的脸,看他安稳下来又将椅子挪到桌边坐下,趴在桌上翻看他今天中午读的那本书。直到四点半,我准备叫他起床了,回头却看见他已经醒了。
好在中午的动静艾丽娜母女俩大约没有听到,卡特洗了把脸看上去也与平常无异,不然我真不知被问起时该作何解释。午睡起来后,卡特看上去又恢复了精神,神色如常。只是我再看向他时,心里总有别样的感慨。
下午开门没多久德里就过来送货了,东西搬进厨房后他围着我左看看右看看,“今天怎么格外漂亮,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我拉着他站定,转来转去地晃我眼睛,“不是什么重要日子,一时兴起而已。”
他扬了扬眉毛,打量我一番不知为何努了努嘴,“下次我来帮你编,蒂琪小时候我可没少给她编头发。”说着摸了摸我头上的发饰,我偏头躲开,气得他哼了一声,拽着我去了卧室。掩上门后德里换了一副神情,颇有些委屈,“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么?”
“没有啊,我很喜欢。”我赶紧解释。
“真的吗?从来没见你戴。”
“我怕太显眼,被贪财的抢了去,所以好好收起来了。”
德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眼睛盯着我的头发,“这些发饰不显眼吗?你不也戴着,摸都不让摸。”
我有些愣住,赶紧想了个说法,“我头发绒绒的,要理顺可费劲儿了,这些夹子都是固定用的,我怕过会儿散了。”
“哼,我是笨蛋吗,下手没轻重……”
他明明有些生气,但说出来的话却逗得我想笑,我憋住笑意一味地拉他出来,将话题撇开,“哎呀,正是人多的时候,我得出去干活儿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今晚一切如常。蒂琪来时也围着我好一阵看,追问这些发饰是哪里买的,我只能答出一个冬庆商贩,蒂琪听了略有些失望,让我新年的时候一定要带她去买。德里则表情淡淡地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尤其是说起发饰的时候,一副饶有兴致地样子笑了笑,像是在说:我看你编。这当然是我的猜测,我毕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哪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更多是因为发饰不是我自己买的,有些心虚罢了。
到了晚睡时分,卡特帮忙把头发拆散,离开前试探着问我:“明天,要再编头发吗?”
“不编了吧,怪费事的。多休息会儿比较要紧。”
“不费事。听你的。”说完便回屋了。
今夜格外寂静,我也不像往常那样拿着信纸尝试。我将芝麻搂在怀里,它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十分清晰,没多久就变成了呼噜声。我望着天花板发怔,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也变得明显。我的眼皮有些打架,但闭上眼后心里总是涌出莫名的悲戚,不知道卡特今晚是否能得好眠。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疲惫难以抗拒,我可能真的会去他屋里看看。
第二天难得是自然醒,被自然唤醒。窗外透进的光格外白亮,我半个身子探出床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昨晚下雪了。我换好衣服出了卧室,才刚过七点。幸好前天已经将菜地里能收的菜都收了,现下没有什么担忧,只有初雪降临的欣喜。我找出围巾帽子穿戴好,打开了大门。
雪还在下,现在无风,大小不一的雪花飘飘摇摇慢慢落下。门口的路面已经有一层不算紧实的积雪,房顶也是一片白。我回屋拿上铲子和簸箕,将门口的雪铲走堆在屋侧几乎无人会经过的地方。铲雪的时候我忽得冒出想法,绕到屋后敲了敲卡特卧室的窗户。窗帘马上被拉开,卡特看见我时露出了笑容,接着迅速出门。
门口的积雪我已经清理好了,卡特刚出来我就叫上他又回屋了。厨房后面储存的煤炭数量不多了,天冷之后几乎一整天都得烧着壁炉。不过如今也不用担心采购的事情,一方面已经有了一些储蓄,另一方面还有安芙妮给的门路,供炭已经不成问题。
回屋后卡特自然地去厨房准备早餐,我则拿出拖把将正厅的脚印擦干净,又在门口铺了一块厚实且更吸水的地毯。
今天店里就没什么人了,毕竟下雪后路不是很好走。好在我中午备餐也备得少,没有太多浪费。本以为今天下雪安戴尔估计就不会过来了,但母女俩还是和往常一样。即便用围巾裹住了脸,到酒馆时母女俩依旧冻得脸颊通红。看中午的客流,我也大概能猜到晚上的情况,中午打烊后我就让母女俩回去了,今天肯定不会有多忙,但晚上雪路肯定更难走。艾丽娜走之前我又补充道,如果明天也下雪那明天也不用过来。
午间休息的时候我减少了壁炉里的炭,和卡特一起将一套桌椅搬到壁炉附近,又热了一壶热西打,我俩就围在壁炉旁看书,十分惬意。晚上虽然仍正常营业,但进店的仅寥寥几人,让艾丽娜她们提前回去果然是十分正确的选择。德里全副武装过来送货,今天蒂琪没去海边跟着德里一起过来,我们快速将东西运到厨房,看了看余量,我让德里明天就不用送了,现在剩下的东西哪怕是生意最好的状态也能支撑两天。趁着天亮,两人也赶紧返程。
刚过八点,店里已经空无一人,我打算提前打烊,于是将门外的营业牌收进来将大门关紧。大厅基本和中午无差,我和卡特收拾收拾厨房拖拖地就可以收工了。一切收拾好都没到九点,今天十分清闲现下也不累不困的,于是我和卡特又围在壁炉旁继续看书。快十点时终于是有了一点困意,我抱着芝麻往卧室走,突然听见一声闷响。我折返过来,卡特也面露疑惑,声音似乎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我多点了几盏蜡烛,卡特去厨房拿来铁铲,芝麻躲到吧台后面,我们俩放慢脚步往大门靠过去。卡特走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冷风立马灌进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外面似乎没有明显的异常,卡特侧身出去,我将门又拉开了一些,这才看见大门左前方似乎趴伏着一个人。我俩赶紧跑过去将人翻过来,这人脸已经发紫,手握着也十分僵。我们将她挪到门口,用门边的雪反复搓她的脸和手,直到僵硬感慢慢消失。她恢复了一些知觉,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不住地颤抖却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沙哑的音节。见状我们才将她抬进屋内,赶紧将门关上,我又取来棉被给她裹住,待她回温又倒了一些温水让她慢慢喝下。在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后面色终于有了些许红润。我在大厅看着她,卡特去厨房做了些易消化的食物,吃进去约莫半碗后她终于说出话来,
“谢谢……你们。”
见她说话仍有些困难,我和卡特没有追问,将剩下的食物喂完,又倒了一杯热水给她喝下。在壁炉边上烤了约莫半小时,她终于是回过劲儿来,说话也利索了,
“我叫索冬妮亚,是驭行矿业的工人。”
我和卡特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驭行矿业,这就是安芙妮说的那家了,也是艾丽娜的前司。尽管已经知道这支矿队仍在上工,但毕竟现在已是深夜,未免太离谱了些。
“这都十点了,你们才下工吗?”
她摇了摇头,面容十分愁苦,“我是留守的一员,如果明天雪停就通知队长继续下矿。”
我听得眉头紧皱,“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垂下眼眸不再直视我们,“取暖的煤炉点不燃,留给我们的吃食已经冰凉,我来这儿吃过饭,想过来买点热饭菜带回去,但体力不支晕倒了。”
从我们听到响声到出门查看没隔多久,何以冻成那个样子。 “你们下矿的位置离这儿很远吗?”
她点点头,“对,安芙妮那边收队后我们又往西北上去了五公里。”门外不见任何工具,看来她是一路走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动身过来的?”
“大约是七点半左右,我记不太清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搓了搓她的后背。她叹了一口气,眼睛左右瞟着我和卡特,双手攥紧了被子指尖都绷得发白。这个点儿如果让她再走回去与杀人无异,我已想好今晚让她留宿,身旁的卡特忽然开口,“那你有什么打算?如果只是需要热饭菜我现在就去准备。”说罢迅速起身。索冬妮亚有些慌张,但没有出言阻止只是无助地看向我。我定了定神,和卡特的语气一样,“你还需要别的吗?”她这才开口,“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
卡特立马折回到我身边,又问道:“你们矿队是只有你一个人留守吗?”
她迟缓地点了点头。我心里觉着不对,这与她之前的话似乎有些矛盾,卡特大约也察觉,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俩与她拉开一些距离,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一开始还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现下眼神却开始躲闪,头也越垂越低。这样空耗时间没有意义,如果有心说真话早说了,我狠下心来让卡特送客,还没走到门口她便哽咽起来,“另一个留守的人,已经……已经冻死了……我不敢待在上面所以……才下来。我不是有意隐瞒,但……但如果我实话实说,你们……肯定不会答应吧……”
她此言一出,我是一个头两个大。外面还飘着小雪,且已经这个点儿了,立刻去找执警队不知道出警的概率有多大,如果遇上的是艾利威尔队长很难说他会不会又借此想出对酒馆发难的坏招。但捂着不出声绝不是明智的做法。
“你确定你的同伴已经死了?”我盯着她又问了一遍。索冬妮亚有些颤抖地点点头,不出一言,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让她在艾丽娜的屋子暂做休息,卡特则全幅武装准备去执警队汇报这些情况。看着卡特急匆匆出了门,索冬妮亚顿时慌张了起来,拉着我问道:“他要去哪里?”
“报告执警队。”
“不!不!不能去!现在不能去!”说着她便疯了似地朝外跑,她刚刚才暖和过来,走路尚且有些趔趄,激动之下直接扑倒在地。我半拖半拽地将她搀起并拦住了她,她转过头来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双眼朝我啐了一口,“害人精!你这个害人精!我被你害死了!”说完铆足了劲儿推了我一把,我俩朝两个方向摔倒。她往门口爬了几步,嚎啕大哭,像是想到了什么四肢并用快速朝我靠过来。我早已起身,见此情景往后退了几步,她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可怜巴巴地说着:“我不过是下来买点吃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买点吃的……”
她的精神何以崩溃至此,看上去并不是只有同伴死亡这一件事让她感到害怕。我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沉默着将她扶起,将她安顿在椅子上紧紧看着她。她见我一言不发神情从刚才的歇斯底里一点点黯淡下来,随后喃喃自语了几句,便掩面哭个不停,直到卡特回来,身后跟着一队执警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