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失眠
书名:深渊之羁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5948字 发布时间:2026-05-02

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是在那天晚上开始睡不着的。


不是那种翻个身就能继续睡的辗转,而是一种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大脑清醒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令人难受程度的清醒。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像一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西边滑去的、发光的、不会停的指针。


沈临渊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搭在他腰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睡梦中还在抓着什么的、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沈渡洲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这双手今天下午握着他的手,说“过去的事不重要”。他的手背上有浅浅的青筋,在灯光下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


沈渡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碰了碰沈临渊的手指。凉的。沈临渊的手在睡着之后会变凉,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想把温度分给他一些。但他的手也是凉的,比沈临渊的还凉。两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只是冷和冷叠加在一起,变成了更冷的冷。


他收回了手。不是因为不想暖他,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可以分给别人了。他的温度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点一点地流失了,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在他的身体里,那些温热的东西正从那个洞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流失。


第二天早上,沈临渊醒来的时候,沈渡洲已经睁着眼睛躺了两个多小时。窗帘缝隙的光从银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浅金。沈临渊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了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没睡好?”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渡洲笑了笑。“睡得很好。”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他没有追问,只是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浴室。


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的,和窗外的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但又不让人厌烦的、像远处的海浪一样的声音。沈渡洲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看着天花板上那条银白色的线。线还在,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像一根被拉直了的、不会断的、银色的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沈临渊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淋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肩膀、胸口、后背。他的身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汽氤氲的油画。沈渡洲以前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跳会加速,脸会红,身体会热。但现在想到这个画面,他的心是平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他在想——沈临渊洗澡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今天的工作,在想明天的会议,还是在想那个人?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谁的脸?


浴室的门开了。沈临渊走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灰色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走到床边,低下头,在沈渡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振翅。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玄关门开、关,钥匙转动,锁舌弹进弹出。安静了。家里只剩沈渡洲一个人,躺在这张还留着沈临渊体温和木质香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沈临渊刚才吻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温度散了,味道散了,只剩下触觉的记忆,像一张被曝光过度、只剩下白色轮廓和模糊边缘的旧照片。他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临渊的枕头里。木质香,淡淡的,深秋霜降后清冽又温暖的气息。还有那丝陌生的味道,更淡了,淡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可能是他在枕头里藏了太久、闻了太多次、把别的什么味道误认成了那个人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可能是九点,可能是十点。他洗漱,换衣服,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沈临渊给他留了早餐——粥,蛋,酱菜。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蛋是溏心煎蛋,边缘焦脆。和沈临渊刚回来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他把粥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粥汤浓稠。和那个早晨一模一样的味道。但那个早晨,他喝这碗粥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有酒窝,眼睛里有光。现在他喝这碗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像无数颗微型的、发光的行星。他在这片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坐在地毯上,拿出手机。


林屿发了消息:周末有空吗?新开了家餐厅,据说巨好吃。他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林屿秒回:你终于肯出来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几个表情包,有一个是兔子在地上打滚,他以前觉得好笑,现在看着那只打滚的兔子,心里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退出和林屿的对话框,打开了沈临渊的微信头像。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密不透风的门,像一块被黑色墨水浸透了的、再也看不到底下任何东西的布,像一个被涂黑的、永远无法被擦干净的、不会说话的秘密。他点开头像,放大。纯黑,没有纹理,没有深浅变化,就是一块纯粹的、真空的、像黑洞一样的黑。他盯着这块黑,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黑色在他视网膜上变成白色,白色又变成灰色,灰色又变成黑色,循环往复。他在这片黑色里寻找着什么,也许是沈临渊的指纹,也许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什么能告诉他“你不是替身”的证据。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他退出来,打开沈临渊的朋友圈。那条灰线还在。他点开灰线旁边的“﹀”,看到“个人相册”——什么都没有。他往下拉,往下拉,往下拉。一直拉到最底下。还是没有。朋友圈封面是一张风景照,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灰色的沙滩。灰色的,全是灰色的。沈临渊的世界,在没有他的那些年里,是灰色的吗?还是彩色的——银杏叶的金色,红砖建筑的红色,那些人穿的衣服的蓝色、绿色、黄色、白色?他不在的那些年,沈临渊的世界是彩色的。那个人在,所以是彩色的。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世界从彩色变成了灰色。现在他在,世界从灰色变回了彩色。但那彩色是和他在的时候一样的彩色,还是只是那个人留下的底片,被他重新冲洗了一遍,颜色差不多,但终究不是同一张?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弹了一个音。中央C。沈临渊教他的第一个音。他说过,所有曲子都从这里开始。左边是低音,右边是高音。你往左走声音越来越低,像往深海下潜。你往右走越来越高,像往天空飞升。但它永远是中心。无论走多远你都会记得它在哪里。沈渡洲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白键上,那是中央C,是沈临渊教他认识钢琴时按的第一个键。这个键,那个人也按过吗?沈临渊教那个人的时候,也是从中央C开始的吗?那个人学《小星星》的时候,也会在“嗦”那个音上卡住吗?沈临渊也会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引到正确的键上,说“嗦”,气息拂过耳廓,一样低哑,一样温热,一样像一把钩子吗?


他合上琴盖,走回卧室,躺回床上。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易”。搜索。没有出来。他打了三个字——“易什么”,删掉。打了“易某”,删掉。打了“易”,又删掉。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只知道第一个字是“易”和一个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以“Y”开头的、三个字的姓名字迹。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手机震了一下,林屿发来餐厅地址。他没看。他又震了一下,说“别忘了周末”。他还是没看。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不会移动的、金色的长方形。他看着那个长方形在地板上从东向西慢慢地滑,从门口滑到床边,从床边滑到床头,从床头滑到衣柜。时间在走,他还在床上。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下午。


门锁响了。沈临渊回来了。


他听到玄关换鞋的声音、钥匙放在柜子上的声音、公文包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经过走廊,越来越近,停在了卧室门口。


“还在睡?”沈临渊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沈渡洲的身体微微向那个方向倾斜了一点。沈临渊的手搭在他额头上,“不舒服?”


沈渡洲摇了摇头。“就是想躺着。”


沈临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眼下有青灰色,和他一样,比他更深。嘴唇干裂,舌尖舔上去的时候会看到一道细小的、红色的裂口。脸色苍白,被窗外涌进来的光一照,白到几乎是透明的。


“晚饭想吃什么?”沈临渊问。


“什么都行。”


沈临渊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你再躺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他走了。脚步声从卧室到走廊,到厨房。冰箱门开、关,水龙头开、关,锅铲碰到锅沿,油在锅里滋滋响。沈渡洲听着这些声音,这些他以前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像家一样的声音。现在它们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像一个人在水底听到的水面上的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含混的,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照片在说话,对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但永远活在心里的、像神像一样被供奉在记忆最深处、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从不敢忘记也不敢提起的人,在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晚饭的时候,沈临渊做了红烧鱼。鲈鱼,昨天买的,今天早上还在冰箱里,晚上变成了桌上的菜。鱼身两面煎得金黄,淋了酱汁,上面撒了葱花和红椒丝。白瓷盘,青花边。他做菜的时候总会在颜色搭配上下功夫,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摆盘比餐厅还精致。他做鱼的时候,也摆得这么好看吗?给那个人做的时候。


“尝尝。”沈临渊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肉,放到沈渡洲碗里。没有刺,他把刺挑干净了,每一根都挑出来了,用筷子尖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留下一根。


沈渡洲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嫩的,滑的,酱汁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咸的,甜的,鲜的。好吃的,和以前一样好吃。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


“好吃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点了点头。“好吃。”


沈临渊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那多吃点。你瘦了。”


沈渡洲低下头,用筷子拨着那块鱼肉。白的,嫩滑的,筷子尖一碰就碎了一小块。他看着那碎掉的一小块鱼肉,想——沈临渊也说过那个人瘦了吗?也说过“多吃点”吗?也用这种语气——低沉的、温柔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语气——说过吗?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沈临渊吃鱼的样子——不急不慢,筷子碰到碗沿没有声音,鱼刺用筷子尖精准地挑出来,放在碟子的一边。一模一样,和以前一模一样。动作、节奏、表情,每一帧都一样。


“哥。”他开口。


沈临渊抬起头。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体温捂热的玉。


“你以前,也给别人做过鱼吗?”


筷子在沈临渊手里顿住。那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沈渡洲看到了。他现在看沈临渊所有的停顿、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眼神闪躲,都像看放大镜下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标本一样清楚。每一个微表情都被他拆解、分析、存档。


“没有。”沈临渊说。


沈渡洲看着他。他看着沈临渊的眼睛,那双不会说谎但会沉默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到“没有”这两个字的证据——但眼睛是黑的,深黑色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吃鱼。


那天晚上,沈临渊在书房处理邮件。沈渡洲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从那一头看到这一头。看了很久,久到那条线在他眼里变成了两条,两条变成了四条,四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发光的、白色的光晕。


他听到书房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沈临渊走进卧室,在他旁边躺下,手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他还在。


“还没睡?”沈临渊问。


“快了。”


沈临渊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慢、变均匀,手从收紧变成放松。他睡着了。沈渡洲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像潮汐,像心跳。他听着这个声音,从深夜听到凌晨,从凌晨听到天亮。窗帘缝隙的光从银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金。沈临渊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搭在床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渡洲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把自己凉了整夜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里,让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他的体温从沈临渊的掌心传到沈渡洲的掌心,从掌心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手腕,从小臂传到大臂,从大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他以为暖了就不冷了。但那个洞不在手上,在心口。他暖得了手,暖不了心。心口的洞太大了,大到所有从沈临渊那里得到的温度都会从那里漏掉,像水倒进一只破了底的杯子,永远装不满,永远在漏,永远在渴。


天亮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是累了。累到眼睛睁不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那个人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面对面。那个人穿着米白色卫衣,戴着十字架项链,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他深一点,右边几乎没有。他问那个人“你是谁”,那个人说“我是你”。他说“你不是我”,那个人说“我是沈临渊的光”。他说“我才是沈临渊的光”,那个人笑了,笑得左边酒窝更深了。“光不会灭。你的光灭了吗?”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灭。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S吊坠不见了,戒指不见了,光也不见了。


他醒了。窗帘缝隙的光是金色的。沈临渊不在身边。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纸——“早餐在锅里,我去公司了。”他把便签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临渊的枕头里。木质香,淡淡的,和那丝快要闻不到的、陌生人的味道。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心口那个S吊坠还在,还在发着银色的、凉凉的、照不亮任何东西的光。


他闭上眼睛。他要记住自己是谁。


他是沈渡洲。二十二岁,大学生。他爱的人叫沈临渊。沈临渊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叫“易”——名字以Y开头,三个字。那个人穿米白色卫衣,戴十字架项链。他站在银杏树下,金色落叶满地。他是沈临渊的光。沈临渊透过他看到了那个人。


而他,沈渡洲,透过沈临渊的眼睛,看到了自己——不是自己,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不小心走进了那幅画里、被错当成原作、但随时可能被擦掉的、多余的笔触。


可他爱他。哪怕他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别人,哪怕他吻他的时候想的是别人,哪怕他在梦里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他还是爱他。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爱到睡不着觉也要躺在他旁边,爱到吃不出味道也要吃他做的饭,爱到知道自己是一个影子也不愿意走。


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窗帘缝隙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城市的喧嚣涌进来,车声人声狗叫声。沈渡洲在那些声音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在这张还留着沈临渊体温和木质香的床上,睁着眼睛。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下午。等着那一声门响。


(第二十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变得越来越温柔了。比以前更温柔,温柔到不像真的,温柔到沈渡洲觉得他在补偿什么,温柔到让他害怕。因为太好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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