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程川又迟到了。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单词,粉笔吱吱地响。他没有喊报告,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在沈昀旁边坐下来。书包没放好,拉链没拉,本子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到桌角,手抖了一下,本子又掉了。
沈昀看着他的脸。他的左脸颧骨那边有一块红印,不是淤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过的、还没散的红。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这次裂得更大,血渗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流,他没擦,血滴在校服领口上,洇开一小块,红红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程川。”沈昀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程川没看他,把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回书包里,把拉链拉上。
“你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
“红了。”
“趴桌上睡的。压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块红印不像压的。压的红印是散的,这一块是集中的,圆的,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按过的。他没再问了。他不想问了。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了也是假的,假的听多了他会忍不住发火,发了火程川会更难受,更难受了就更不会说。沈昀把目光移开,看着黑板。黑板上那行英文单词他已经看了一节课了,还没看进去。他把课本翻到那一页,用笔在单词下面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又画了一条。
下课铃响了。程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很快,像闪电一样快,但沈昀看到了。他皱眉头的时候左半边脸的肌肉抽了一下,连带着左眼也闭了一下。沈昀看着他走出教室,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拖,很轻的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班里的笑声很大,有人在追着跑,有人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沈昀坐了两分钟,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程川不在。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厕所。厕所里有烟味,浓的,呛的。程川站在窗边,手里没有烟,他在看窗外。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像一幅铅笔画。
“程川。”沈昀站在他身后。
程川没回头。“嗯。”
“你走路怎么拖腿?”
程川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但沈昀看到了。他的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没睡好。腿麻了。”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程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程川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不大,像被人用大拇指按出来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额头上也有。”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手指碰到淤青的时候又皱了一下眉。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撞的。”程川说。
“撞哪了?”
“门框。”
“什么门框?”
“202的门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块红印,那块淤青,那道裂开的口子。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纸,折痕还在,怎么都抚不平。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上次说是门框。上上次也是门框。你的头是有多喜欢门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瞳孔里映着操场的影子,灰蒙蒙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你别问了。”
沈昀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纸条。三张都皱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手指按在纸条上,感受着纸上被圆珠笔压出来的凹痕。“他”“在”“想”“你”。“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川”。这些字一个一个的,在黑暗中也能摸出来。
“好。”沈昀说,“我不问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厕所里的烟味散了,久到操场上踢球的人换了一拨,久到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晚上,程川没有出去。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面朝墙。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他没看。又震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手机在枕头下面不停地震,像一只被困在里面的鸟在扑腾。
程川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看到了他手指在抖。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
“程川。”沈昀说。
“嗯。”
“林逸?”
“嗯。”
“他说什么?”
程川没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灯是白的,圆圆的,嵌在天花板里。灯管有些发黑,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
“他说他睡不着。”程川说。
“然后呢?”
“他说他想我。”
沈昀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轮廓,尖尖的下巴,窄窄的鼻梁,闭着的眼睛。但沈昀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被子里一动一动的,像在数什么。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信吗?”
程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有一点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他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看了很久。
“信。”程川说。
“他每次都说想你了?”
“嗯。”
“每次说完都吼你?”
程川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里不动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这是循环。”
程川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但沈昀看得见。沈昀看着他的背,那背很瘦,肩胛骨突出来,把校服顶出两个尖尖的角。他的校服领口下面露出一点皮肤,白白的,上面有一块新的淤青,紫色的,像一朵被压坏的花。那块淤青旁边还有一块旧的,黄色的,快散了。
沈昀移开了目光。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程川在这条路上走,走得很慢,走得很累,但他在走。沈昀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程川不会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回头也看不到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不知道深浅,不知道方向。
手机震了。不是程川的,是沈昀的。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睡了吗?”
“没有。”
“程川回来了?”
“嗯。”
“他怎么样?”
沈昀看了程川一眼。程川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缩成一团。他的肩膀还在抖,很轻很轻。
“不好。”沈昀打了这两个字,又删掉了。打了“还行”,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秒,手机又震了。
“那就行。”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但沈昀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对,太快了,太浅了,像一个人在跑,但躺着跑不动。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去医务室看看。”
“看什么?”
“你脸上的伤。你腿上的伤。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
程川没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轻得像呼吸。
“沈昀。”
“嗯。”
“我看过了。医务室的人说,没事。擦点药就行。”
“你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钱。”
沈昀没说话。他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瓶。碘伏。上次顾夜舟给他买的,他说腿擦破了皮,顾夜舟说“我给你带瓶碘伏”,他说“不用”,顾夜舟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沈晚的”,沈晚在旁边笑了。他走回程川的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坐着。”沈昀说。程川坐起来。
沈昀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在黑暗中摸索着程川的脸。他的手指碰到程川的额头,凉的,程川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沈昀把棉签按在淤青上,轻轻的,一圈一圈地涂。碘伏是凉的,涂在皮肤上凉凉的,有一股药味。程川闭着眼睛,睫毛在黑暗中看不到,但沈昀知道它们在抖。
“疼吗?”沈昀问。
“不疼。”
“骗人。”
程川没说话。沈昀换了根棉签,蘸了碘伏,涂在程川左脸的颧骨上。那块红印不是压的,是被人打的。沈昀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他把碘伏涂在上面,一圈一圈的,涂得很仔细。然后他换了根棉签,涂在程川的嘴唇上。嘴唇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碘伏涂上去有点蛰,程川的嘴唇抖了一下,沈昀把棉签拿开。
“好了。”沈昀说,“腿。”
程川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有一块淤青,很大,从膝盖下面一直延伸到脚踝,紫黑色的,像一块被墨水染过的布。中间有一块颜色特别深,几乎是黑色的,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过的。沈昀看着那块淤青,手停了一下。
“程川。”
“嗯。”
“这是什么?”
“撞的。”
“撞哪了?”
“楼梯。”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嗯。”
“几楼?”
“二楼。”
沈昀没说话。他把碘伏涂在淤青上,一圈一圈的,涂得很慢。碘伏是凉的,程川的腿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涂完了,沈昀把盖子拧上,把碘伏放回桌上。他坐在程川的床边,没有走。两个人并排坐着,在黑暗中,沈晚的呼吸声在旁边响着,很轻很轻。
“程川。”沈昀说。
“嗯。”
“他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是不是?”
程川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沈昀在黑暗中看到了他手的影子,像一只在风中颤抖的蝴蝶。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骗你了。”
“我知道。”
“我不骗你,你会难过。”
“你不骗我,我更难过。”
程川没说话。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大风吹着的叶子。沈昀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夜里,在黑暗的房间里。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管你说真话还是假话。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门框我就信门框。你说楼梯我就信楼梯。但你要记住,你说什么我都信,是因为你是我朋友。”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在黑暗中看不到,但沈昀感觉到了。一滴眼泪掉在他手上,凉的,像一滴雨。然后又一滴,又一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昀的手背上,凉凉的,像冬天的雨。
“沈昀。”程川的声音哑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昀没说话。他握着程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地握着,像两把锈在一起的锁。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地方。沈昀坐在程川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沈晚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久到程川的眼泪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印子。久到沈昀的眼睛也酸了,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哭了就没人握程川的手了。
“程川。”
“嗯。”
“你睡吧。”
“你回去睡。”
“你先睡。我看着你睡。”
程川躺下来,面朝墙。沈昀把被子给他拉好,盖住肩膀。被子是薄的,学校发的,冬天盖着根本不够。程川的肩膀在被子下面突出来,像一个还没长好的骨头。沈昀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他的后颈。后颈上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不是淤青,是腺体。桂花味的腺体。沈昀闻到了桂花味,很淡,很淡,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的脸,林逸的脸,顾夜舟的脸,沈晚的脸。这些脸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睁开眼,又闭上眼。
周二早上,程川又去了202。沈昀没拦他。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程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程川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一点拖,比昨天轻了,但还在。沈昀看着他走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又去了。”
“嗯。”
“你为什么不拦他?”
沈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刺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沈晚。”沈昀说。
“嗯。”
“拦不住。”
沈晚没说话。她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沈昀的背影。沈昀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沈昀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冬天早晨的霜。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
“会。”沈昀说。
“一直?”
“一直。”
沈晚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沈昀握住了。沈晚的手很小,很凉,像五根小冰棍。沈昀把那只手放在掌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沈晚的手慢慢变暖了,不是真的暖了,是沈昀的温度传过去了。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嗯。”沈昀说,“会好的。”
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只知道程川今天去了202,明天也会去,后天也会去。林逸会吼他,会道歉,会说我不会了。程川会哭,会说我知道了,会说没关系。然后第二天,再来一次。循环。沈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程川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左腿拖着,走得很快,像是怕谁追上他。他走到那排银杏树下,停下来,抬起头,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昀没有躲。程川看到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然后他低下头,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银杏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干枯的树枝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的手臂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沈昀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我今天查到了林逸他爸来学校的日期。下周三。”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你要做什么吗?”
沈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知道。先看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暗了下来。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红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羽毛。沈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这张脸像妈妈。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沈昀伸出手,把沈晚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
“哥。”沈晚闭着眼睛说。
“嗯。”
“你手好凉。”
沈昀把手收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这双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这双手什么都想抓住,但什么都没抓住。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深深的,紫红色的,像四个月牙。他看着那些月牙,看了很久。
下周三。林逸他爸要来。沈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在等。等着看那个让林逸变成这样的人,等着看那个让程川脖子上多出淤青的人,等着看那个让所有人都在循环里出不来的源头。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累了。很累。但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全身的累。他靠在床头,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水渍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周三。还有八天。
他在等。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着,等着。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只能往前走。程川在前面走,沈昀在后面跟着。他跟得很紧,不敢松。松了就怕跟丢了。跟丢了他就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