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1.1%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
沈微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干涩到一眨就疼。音频分析软件的频谱图在屏幕下方缓慢地滚动,像一台心电监护仪在监测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童谣《虫儿飞》已经被分解成了成千上万个声纹特征点,但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匹配项。
1.1%。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去倒水。热水壶里没水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了一口,铁的腥味在舌头上散开。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又坐回电脑前。
进度条:1.1%。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楼下烧烤摊已经收了,狗也不叫了,整个城中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微把音频软件最小化,打开李桂兰案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三双手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像烙上去的。蛇形纹身、船锚戒指、手腕上的黑痣。
三个男人。三年了。还活着,也许还在做同样的事。
门铃响了。
沈微愣了一下。凌晨两点,城中村,门铃。这三件事不应该同时发生。她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靠在门框上。
她打开门,弯腰捡起信封。沉甸甸的,里面不是信纸,是像打印纸一样的东西。她关上门,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律师函。
抬头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沈微扫了前三行就抓住了关键词——“窃听侵犯隐私”“损害委托人名誉”“索赔人民币一亿元”。委托人的名字她认识。不,不是“认识”,是“知道”。福布斯榜上有名字的人,某实业集团董事局主席,江湖人称“裘老”。做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型做慈善,各大晚宴的常客,每年捐几个亿,照片永远挂在各大媒体的慈善专版上。
裘德胜。
沈微把律师函放在桌上,打开手机搜索“裘德胜 船难”。搜索结果跳出来——三年前,一艘私人游艇在南海海域沉没,船上七人,三人获救,四人遇难。裘德胜是获救者之一。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裘德胜穿着救生衣被救生艇拖上岸,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某种接近冷静的表情,像一个刚开完董事会的高管。
沈微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亿元。她这辈子连一万块都没存过。
但她没有慌。不是因为她不怕,是因为她知道——这种律师函大多数是恐吓。真正的诉讼不会凌晨两点塞在你出租屋的门缝里。但它说明了一件事: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直播间标题:《有人告我索赔一亿》。观看人数从零跳到三千,然后五千、八千。凌晨不睡觉的人比沈微想象的多得多。
沈微把律师函举到镜头前,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抬头的委托人和索赔金额。
“这是刚才塞在我门缝里的。”沈微的声音很平静,“裘德胜先生指控我‘窃听侵犯隐私’。我查了一下,我和裘先生没有任何交集,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所以这个‘窃听’,从何说起?”
弹幕涌进来:
“一亿???主播你值一亿吗哈哈哈”
“裘德胜?做房地产那个?”
“他告你什么?你播过他的事?”
“主播小心,这个人背景很深”
沈微没有回答弹幕,她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念出了其中一段:“委托人指控你在直播中‘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他人隐私信息,并以虚构推理之形式公开传播,严重损害委托人声誉’。”
她放下律师函,看着镜头:“我连他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我损害他什么声誉了?”
弹幕:
“心虚的人才跳脚”
“对号入座了属于是”
“主播你查查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微正要说话,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直播软件的问题,是那个东西——系统。一行白色的文字从屏幕底部浮上来,像纸从水里漂起来:
“关键词检测:慈善捐赠。”
沈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刚才念律师函的时候说了“损害声誉”,没有说“慈善捐赠”。但系统告诉她——关键词是“慈善捐赠”。
她顺着律师函往下看,在第三页的“事实与理由”部分,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委托人多年来热心慈善捐赠,公众形象良好,沈微的言论对其形象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
慈善捐赠。四个字。
沈微的手指点在了那四个字上。
然后她的脑子炸了。
三秒。一个房间。装修很贵的房间——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日历挂在桌面旁边的墙上,日期显示三年前的某一天。日历上有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办公桌两侧。一个人的脸沈微看不清楚——不是模糊,是系统打了马赛克。另一个人她看清楚了,因为他的脸不需要马赛克——那是裘德胜。本尊。比新闻照片里胖了一圈,但眉毛、鼻梁、嘴唇的轮廓完全吻合。
裘德胜和对面的人握着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从开口处能看到一叠红色的钞票。不是一两万,是那种厚度需要用两个手掌才能托起来的量。
对面的人说话了,声音是变调的,像隔了一层水:“裘总,我儿子的命,就值这些钱?”
裘德胜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推到对方面前,站起身,转身看向窗外。窗外是海。蓝色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画面结束。
沈微的手指还点在律师函上,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已经白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架子鼓,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播还开着,两万人在看着她。
她松开手指,抬起头看着镜头。
“各位,”沈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麦克风,“我刚才在律师函里读到‘慈善捐赠’四个字,然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我不知道这个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把它说出来,你们自己判断。”
她把画面描述了一遍——红木办公室,握手的两个人,桌上的现金信封,窗外的海,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
弹幕在她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炸了,但炸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文字被刷屏,是所有人同时停下来了。画面描述完的那一瞬间,直播间里没有任何一条弹幕,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屏住了呼吸。
然后:
**“船难???三年前的那个船难???”
“四死三生,裘德胜就是生还者之一”
“他给遇难者家属塞钱???这是封口费吧”
“不是封口费,是私了”
“海上事故能私了???”**
弹幕像雪崩一样涌下来,沈微的手机开始发烫,直播软件的延迟从一秒涨到了五秒。服务器扛不住了。
法援张律师连麦了。她的背景还是那面法律书柜,但这次她的语速比上次快了至少一倍:“沈微,根据《民法典》,你在直播中描述的‘画面’属于虚构推理范畴。你不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在陈述你在阅读律师函时产生的‘联想’。只要你不声称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就不构成侵权。”
沈微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有人对号入座,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张律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正解。”
弹幕:
**“律师姐姐太酷了”
“对号入座警告”
“裘总你听到了吗”**
沈微没有再看弹幕。她盯着那封律师函,手指没有再触碰“慈善捐赠”四个字。但她知道,系统已经把这个片段放进了她的脑子里,就像之前放进去的所有片段一样。
凌晨三点。某商会大楼。
裘德胜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没有睡。他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摊着三台手机,每一台都在播放同一个直播间的画面——沈微的脸,沈微的声音,沈微描述的“画面”。
“她怎么知道的?”裘德胜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坐着的四个人都听出了那把火烧到眉毛之前的平静。
没有人回答。
第四台手机震了一下。公关总监把屏幕转过来:“微博热搜第一了。”
热搜词条:#裘德胜船难封口费#。阅读量:两亿。
裘德胜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撤函。”
公关总监愣了一下:“撤什么?”
“律师函。发声明,说误会,说从没想过起诉,说支持正义言论。随便编,十分钟之内发出去。”
一小时后,沈微的直播间还没关。她正在和弹幕闲聊,聊着聊着,私信提示亮了。她点开,是律师函发件律所的消息:
“受委托人裘德胜先生委托,本所现撤回此前发送的律师函。委托人声明:从未有起诉沈微女士之意图,此前发函系信息沟通不畅所致,属误会。委托人重申,始终支持社会各界以合法方式探寻真相。”
沈微把这封撤回声明对着镜头念了一遍。念完后,弹幕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弹幕上飘着的字是:
**“怕了。”
“对号入座了。”
“他不撤我还觉得主播可能搞错了,他一撤我全信了。”**
沈微正要关直播,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三角。不是直播软件的提示,是系统的。三角的中央写着一个白色的感叹号,下面有一行字:
“警告:多维模拟超载,系统稳定性下降。”
红色三角闪烁了三下,消失了。系统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多维模拟超载——她刚才触发了“慈善捐赠”,系统给了她一段画面。但这段画面不是从死者的视角来的,是从一个活人的视角来的。也许系统在处理活人视角的数据时,消耗的资源比处理死者视角大得多。
她关掉了直播。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亿元的律师函,撤了。热搜第一,她上了。但沈微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她只是觉得累,那种骨髓深处的、睡了三天也缓不过来的累。
第二天早上,沈微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门铃,是敲门。很重,很急,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她披了一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沈微女士,签收一下。”
沈微签了名,关上门,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律师函的扫描件打印版。
发件人:薛宇家属。
指控:“诽谤”。理由是沈微在直播中公开披露了薛宇在陈昊案中的涉案信息,未经法庭审判即对其定罪量刑,严重损害薛宇名誉。索赔金额:五十万。
沈微盯着“薛宇家属”四个字看了很久。薛宇在取保候审,他本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起诉她——取保候审期间发起民事诉讼,等于自证其罪。所以这一定是家人替他做的。
她拿起手机,在公开信息平台查了一下薛宇取保候审的住处地址。然后她调出了那个地址的周边监控——不是警方权限,是那个小区在房产交易网站上公开的楼盘介绍视频。视频里有一个角度的镜头扫到了住户楼层的公共走廊。
沈微逐帧截屏,放大,调整对比度。走廊的公共区域,有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扇门前的地上,膝盖上放着一封信纸,正在写字。
那封信,就是她手里的律师函。
中年男人的脸,和薛宇有七分相似。薛宇的父亲。
沈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薛宇本人未必知情。他的父亲替他发的律师函。一个父亲想救儿子,可以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她拿起手机,翻到薛宇的号码。上次她当众打电话质问他的时候,三十万人听到了他的沉默。这一次,她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城中村的早餐摊开始炸油条,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她屋里快死了的绿萝的泥土味。
沈微坐在桌前,盯着那两张律师函——一张已经撤了,一张刚来。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来多少张。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寄律师函的人,没有一个敢真的开庭。
因为开庭意味着对簿公堂,意味着她可以在法庭上把系统看到的画面全部说出来。而那些画面里藏着的秘密,没有人想让全世界知道。
她打开电脑,音频分析软件的进度条还停在1.1%。她点了“继续分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那三秒——红木办公室,桌上的现金信封,窗外的海。还有裘德胜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用变调的声音说“我儿子的命就值这些钱”的人。
那个人是谁?
沈微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
“船难受害者家属——未和解的人。”
她把手机里的童谣语音又播放了一遍。“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缓慢的、空洞的声音,背景里的滴水声。
沈微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系统的“超载”警告不是无缘无故的——它告诉她,她能触碰的信息越来越多了。而信息越多,离真相就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