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压力。
走进来的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但会议室里没有人把他当成中学教师。
程潜。省厅心理侧写专家,前犯罪心理科室负责人。国内犯罪心理侧写领域的奠基人之一。沈微在警校的时候读过他的三本专著,每一本上面都有她划的线和写的批注。
程潜走到主位,没有坐下。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了沈微身上。
“你就是沈微?”
“是。”沈微站起来。
程潜点了下头,没有评价。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沈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把你的‘模拟系统’对我演示一遍。”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林栋端起茶杯又放下,薛宇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看笔记本。没有人知道“模拟系统”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想知道沈微怎么回答。
沈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需要一份法医报告。”
林栋朝技术队的人点了下头。一份打印好的法医报告被推到沈微面前。报告的封面上印着“陈昊案·法医初检记录”几个字,下面是一串编号。沈微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医生在看化验单。
她翻到了第三页。那一页的标题是“体表检查”,第三段写着:“后颈部可见两处圆形红斑,直径约8mm,间距约45mm,边缘整齐,中央无结痂,疑似电击贴片所致。”
沈微的手指触到了“电击贴片”四个字。
然后她的世界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眼前的一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她从未经历过的影像。三秒。只有三秒。但每一帧都清晰得像4K视频。
第一秒:陈昊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勺着地,嘴巴微张,眼睛是睁开的。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但沈微看到了他瞳孔里倒映出来的东西——一个人影,俯身站在他面前,胸口位置有一块反光的金属牌。
第二秒:金属牌上的字在瞳孔反射中放大。沈微的视觉神经像一台超高倍显微镜,把那个倒映的影像一帧一帧地解析。数字。一个数字序列。4372。
第三秒:陈昊的瞳孔彻底涣散了。倒映的人影模糊成一片光斑,然后消失。
影像结束。沈微回到了会议室。
她的手还按在法医报告上,手指没有动,但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因为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她的脸没有抽搐,身体没有颤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什么都知道了。
“死者最后看到的东西,”沈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是薛宇的警员号牌。号码是4372。”
全场死寂。
林栋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技术队的人抬起头,嘴巴微张。程潜的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薛宇动了。
他的椅子向后弹出去,撞到墙上,发出巨响。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猪肝色只用了一秒钟,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你血口喷人!”薛宇的声音嘶哑到不像人类。
沈微没有看他,也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按在报告上,仿佛那四个字“电击贴片”是一把钥匙,而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转一次。
薛宇绕过桌子朝她冲过来。他的右手伸出去,目标是沈微面前的文件——他要抢走那份法医报告。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的边缘,两双手就从两侧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技术队的小张和另一个年轻刑警,一左一右,把他死死地压在了桌面上。
薛宇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桌面上,嘴巴贴着木头,说出的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咆哮:“你们没有证据!那是她的臆想!她连警校都没读完!”
程潜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薛宇被按在桌子上挣扎的样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到薛宇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喘息,他才开口。
“带他去审讯室。”
薛宇被拖出去了。他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四道白色的划痕。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越来越远的叫骂声。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程潜,又看了一眼沈微,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一个接一个,像退潮的海水。
最后只剩下沈微和程潜。
“你是怎么做到的?”程潜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微的耳朵里。
沈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好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震撼,是好奇。像一个物理学家看到一个违反牛顿定律的苹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知道原因。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沈微说。
“试试。”
沈微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触碰了某些关键词,大脑里会自动生成一段记忆画面。不是我的记忆,是死者的。”
“你相信这个解释吗?”程潜问。
“不相信。”沈微说,“但这是真的。”
程潜点了下头。他没有追问。也许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被害人在死前最后一秒看到的东西,有时候确实会以某种方式,传到活着的人的大脑里。心理学不叫它“读心术”,叫“共情投射”。但共情投射不会精确到把警员号牌的数字都投射出来。
“先审薛宇。”程潜站起来,拍了拍沈微的肩膀,“你跟来。”
审讯室在负一楼,没有窗户,墙上贴着吸音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薛宇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桌板上。他的头发乱了,衬衫领子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潜坐在他对面,沈微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薛宇。”程潜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你不需要交代动机。你只需要交代事实。你昨晚去陈昊家楼下做了什么。”
薛宇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人在极度恐惧或愤怒之后,身体会用颤抖来代谢那些过量分泌的激素。
“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到。”程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匀速运转的机器,“监控拍到你的车了。你的手机基站定位也会显示你当晚在陈昊家附近。你擦车牌的动作,说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宇的嘴唇动了动。
“他威胁我。”薛宇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陈昊手里有我和钱丽华的聊天记录。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是钱丽华让我去做的事,他都录了音。”
程潜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
“钱丽华?”
“网红经济公司的老板。”薛宇抬起头,眼眶通红,“她让我去‘教育’不听话的艺人。不是杀人,就是打一顿,摔个手机,砸个电脑,让他们听话。陈昊是最早跟我合作的一个,后来他想退出,钱丽华不答应。他就反过来威胁我。”
“陈昊怎么死的?”
薛宇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没有任何声音的流泪,像一堵墙在渗水。
“不是我杀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钱丽华派了别人去。我……我帮他处理了现场。”
沈微站在玻璃后面,咬紧了牙关。
钱丽华。这个名字她见过——在陈昊U盘里的交易记录中,那个女声的ID是“南山竹”。沈微当初以为“南山竹”是一个网名,没想到是一家网红公司的老板。
程潜走出审讯室,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看着沈微:“钱丽华,你有印象吗?”
“有。陈昊U盘里的交易记录,她就是那个女声。四个人里排名第一。”
四十分钟后,传唤令下来了。
钱丽华住在城南最高档的小区,顶楼复式,电梯直接入户。警方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两个大号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里面塞满了衣服和化妆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加急办理的护照和一张今晚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钱丽华,你涉嫌薛宇案,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林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钱丽华正在涂口红。她听到这句话,手没有抖,唇线画得依然完美。她把口红盖好,放回化妆包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站着的四个警察,笑了。
“需要我换件衣服吗?”
她没有换。她穿着真丝睡袍被带下了楼。电梯里她一直对着电梯门的镜面整理头发,像要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
沈微不在抓捕现场。她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深呼吸。
她答应过李国庆,要给那些被钱丽华欺压过的人一个说话的地方。今天就是那个地方。
晚上九点,沈微点下了“开始直播”。
标题:《真相的代价》。观看人数从零跳到两万,然后五万,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弹幕已经快到了服务器扛不住的程度。
沈微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今晚,我会放出五名实名证人。他们的名字和证词,将在直播结束后提交给省厅刑侦总队。”
她打开了第一个文件。
“证人一:林某某,前钱丽华公司签约艺人。证词录音播放。”
录音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她让我去陪一个老板,我说我不去,她说合同第十五条写了‘艺人需配合公司安排的商业活动’。那个‘商业活动’是去酒店开房。”
弹幕炸了。
**“卧槽!!!”
“这是什么黑心公司”
“钱丽华是谁???”
“我搜到了,是那个网红孵化器的老板”**
沈微没有停。她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录音播放的时候,弹幕的密度就翻一倍。到第五个证人放出的时候,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两百万。屏幕上已经看不清任何文字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线。
沈微在最后补充了一句:“今晚匿名放出薛宇监控的‘警方匿名账号’,技术队小张已承认是他看不惯薛宇作风所为。感谢内部正义。”
弹幕:
**“小张牛逼”
“内部人士看不下去系列”
“这才是正义”**
直播还没结束,沈微的手机就收到了推送新闻——《网红公司老板钱丽华被警方控制》。配图是钱丽华穿着真丝睡袍被带上警车的照片,她对着记者镜头微笑,像走红毯。
沈微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和系统画面里那个模糊的女人倒影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
直播结束。沈微关掉手机,瘫在椅子上。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不是私信,是新闻推送的更新——钱丽华被捕现场视频。沈微点开,视频里钱丽华被带上警车前,看了一眼记者的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很清楚:
“你以为结束了?你第一个案子那个家暴男张海,背后有人指使。”
沈微的手指僵住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新闻。来电显示:李国庆。沈微接了。电话那头,李国庆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之后的那种疲惫:“沈微,我妹的事……还有两个男人参与了抛尸。我找到了录音带。张海杀我妹那天晚上,不是他一个人。”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谁?”
“我还不知道名字。但录音带里有声音——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个人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叫‘阿强’。”
沈微闭上眼睛。张海背后有人。钱丽华说的。现在李国庆找到了录音带,证明了钱丽华没有撒谎。一条线从陈昊案延伸到了张海案,中间的交点不是薛宇,不是钱丽华,而是某种更大、更深、更黑的东西。
“你把录音带发给我。”沈微说。
李国庆说好。电话挂了。
沈微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夜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长河。她的倒影映在窗户玻璃上,模糊、变形,但轮廓清晰。
她对着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你到底在跟谁斗?”
倒影没有回答。
但沈微知道答案——她谁也不是在跟谁斗。她在跟一个系统斗。不是脑子里的那个系统,是现实中的那个——金钱、权力、威胁、利益,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张海是网上的一个结。薛宇是另一个。钱丽华是更大的那个。
但网的尽头还有没有人握着绳子?
沈微打开李国庆发来的录音带文件,点下了播放键。
录音带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别管她了,快埋。”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回答:“等一下,我鞋掉了。”
第一个声音又说:“快点,天快亮了。”
然后第三个声音,很弱,但清晰:“阿强,帮我把铁锹递过来。”
阿强。
沈微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她写了另外两个字:“谁?”
窗外的车灯流过去了。出租屋重新陷入黑暗。
沈微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录音带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她知道,下一个案子,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