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微就到了总队。
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她一夜没睡。出租屋的折叠床太硬,脑子里那个蓝色的“音波”logo太亮,闭上眼就是三秒循环播放的画面——科技马甲、电击枪、倒下去的身影。她干脆起来洗了把脸,穿上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搭最早一班公交到了省厅。
四楼小办公室的门还锁着。她站在门口等了半小时,保洁阿姨来了,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睡不着。”沈微接过钥匙,开了门。
桌上的绿萝昨天浇了水,叶子还是黄的。她没管它,打开电脑,把“音波”logo的截图又从手机传到电脑上,放大,调高对比度。蓝色logo下面那两个字更清楚了——“音波”,宋体,字间距很宽,像某个公司的标准字。
沈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音波 logo”,出来的都是音响品牌和音频软件。没有一个对得上。她又搜“音波 公司”,翻了三页,没有结果。搜“音波 电击枪”,零结果。
这个logo像一个幽灵,存在过,但没有任何记录。
八点半,林栋的办公室门开了。沈微拿着笔记本走进去,林栋正在泡茶,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沈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手绘的“音波”logo和昨晚直播的时间线记录。林栋没看笔记本,先问了一句:“你昨晚直播里说的‘电击枪’,哪来的信息?”
沈微沉默了两秒。她不能说是系统给她的。至少现在不能。
“在看直播的观众提供的。”她选了最接近事实的说法,“一个ID叫‘录音棚老K’的匿名用户说死者以前在夜店做DJ,录音棚里有个AI变声教程出事了。然后我脑子里突然……推断出可能是电击致死。”
林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推断?”
“现场照片里死者后颈有两个对称的圆形红印,法医报告里写的是‘疑似蚊虫叮咬’,但我放大照片看过,那两个红印的间距和市面上某款磁吸式电击枪的电极间距吻合。”沈微说得很流畅,因为她昨晚为了这个解释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
林栋看着她,没说话。那两把手术刀一样的眼神在她脸上刮了一圈,然后他点了下头:“今天上午去现场复勘。你跟着。”
沈微松了一口气,关了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栋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沈微,直播不是坏事,但别让它干扰了调查。”
沈微点了下头,没有回头。
陈昊的出租屋在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鞋架和自行车。沈微跟着技术队上了四楼,进门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案发已经快一周了,味道还没散干净。
现场已经被提取过一遍,技术队今天来是为了补充采样。沈微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半瓶水。窗帘是新的,标签还没撕,但林栋说过窗帘被人从外面用胶带封过——新的窗帘,封过的窗户,这两个细节放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有人来过,做了准备,杀了人,换了窗帘。
沈微蹲下来看床底。什么都没有,但地板上有四道平行的划痕,像是某个带脚的箱子被拖进拖出过。她用手机拍了照,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书架最上面那层。
一本书歪了。她伸手去扶正,书和书架之间夹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指甲盖大小,像U盘。沈微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是一个微型加密U盘,没有品牌标识,USB接口是金属色的,没有氧化痕迹,说明是最近才插拔过的。
她把U盘握在手心,没有声张。技术队的人都在客厅采指纹,没有人注意她。
回到总队已经是下午两点。沈微没有去吃饭,直接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沈微盯着那个对话框想了十秒钟,输入了“chenhao123”——不对。输入“陈昊的生日”——她用卷宗里的身份证号反推了生日,六位数字——不对。输入“111111”——不对。
第三次错误后,U盘自动锁定了十五分钟。沈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密码不会太复杂,因为U盘的主人没有料到会有人翻到它。他是留给自己的。什么人会给自己留加密U盘?害怕忘记密码的人。
沈微想起来,卷宗里有一份死者手机的社交账号截图。陈昊的生日是1995年3月14日,他在所有平台的密码都是“Chen950314”。沈微等十五分钟过了,重新插入U盘,输入“Chen950314”。
解锁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交易记录”。沈微点开,里面有二十几个音频文件,每个文件以日期命名,最早的是一年前,最近的是案发前三天。
她点开了最近的那个。音频里有两男一女的声音,对话内容让她后背发凉——
男A:“这次的稿子谁写?”
女:“我来,我文笔好。标题就叫‘某网红私下约粉,现场视频流出’。”
男B:“照片呢?上次那套还能用吗?”
男A:“能用,换个角度重新截一下,看不出来是同一组图。”
女:“目标谁的粉丝多?”
男A:“陈昊。他最近涨了二十万,宰他。”
沈微关掉了音频,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不是普通的网络霸凌,这是有组织、有分工的黑产——写手、图编、水军、敲诈对象,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被黑的对象是陈昊,而陈昊本人也是这个产业链的一环?或者他是受害者?
她一个一个地听完了二十几个音频。越听越冷。这四个人——两男一女,ID分别是“南山竹”、“北城雪”、“东港月”、“西街风”——在过去一年里,至少敲诈了十七个网红和主播,涉案金额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万。他们的作案手法高度标准化:先搜集目标的隐私信息,编造黑料,用虚假截图制造“证据”,然后威胁曝光,索要“封口费”。
陈昊不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唯一一个死了的。
下午四点,专案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栋在主位,薛宇在左侧,沈微在长桌尾端。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味,有人已经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
沈微站起来,把U盘的内容投影到幕布上:“我在死者书架夹层发现了这个加密U盘。里面有二十七个音频文件,记录了四位本地高人气网红——”
薛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一个顾问无权碰证据!”薛宇的声音像爆炸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开,“U盘是从案发现场提取的物证,应该由技术队走正规流程,不是让你私下破解的!网上造谣炒作案件细节,应该立刻撤出专案组!”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假装喝水,没有人看沈微,也没有人看薛宇。
沈微看着薛宇。他被停职过一次——去年,因为私人纠纷。卷宗里没有写细节,但林栋手下的人都知道,薛宇的脾气上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能听到。现在他们又听到了。
沈微没有坐下,也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看着薛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薛探长,U盘是物证。物证存在的意义是帮助破案,不是封存归档。我破解它,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死者为什么被杀。”
“那也应该走正规程序!”薛宇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你一个连警校都没读完的人,凭什么——”
“凭我破了李桂兰案。”沈微打断了他,“凭我的直播间在两小时之内找到了张海逃跑的线索。薛探长,你的破案记录呢?”
会议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薛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墙,发出巨响。他没有再看沈微,摔门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门框里弹了两下,慢慢停住。
林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沈微:“你继续。”
沈微汇报完U盘内容,走出会议室已经是下午五点半。走廊里,薛宇靠在窗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弹。
沈微从他身边走过。薛宇伸手拦住了她。
“再搞直播坏规矩,”薛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我让你连顾问都当不成。”
沈微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微微发黄。这只手她曾经握过无数次,但现在它像一道栅栏,挡在她面前。
“薛探长,”沈微的声音比他更轻,“你能让我当不成顾问的前提是,你还在这个位置上。”
薛宇的手僵了一下。
沈微从他手臂下面走了过去。
晚上九点,沈微回到出租屋,心情很低落。不是因为薛宇的威胁,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陈昊U盘里的那些交易记录,指向的是一个庞大的黑色产业链,而陈昊本人是这个产业链里的“采血者”还是“献血者”?如果他也是参与者,那他的死就不是“受害者复仇”,而是“分赃不均”或者“灭口”。
她需要找人聊聊。但能聊的人,只有直播间里的那些人。
沈微打开直播软件,没有准备任何内容。标题就两个字:《聊聊》。她点开了直播,观看人数从几百慢慢爬到三千。
“今天不聊案子,”沈微对着镜头说,“聊点别的。你们最近有没有遇到那种——明明是对的,但所有人都觉得你错的时候?”
弹幕飘过来:
“有啊,我跟老板说方案有问题,结果被骂了一顿,三天后方案真的出事了”
“主播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是不是跟同事吵架了?”
沈微没有回答,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弹幕。直播间里的气氛很平淡,像深夜电台,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只有一些睡不着的陌生人互相安慰。
然后一个ID进入了直播间。
“警方匿名账号”。
沈微注意到了。这个ID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关注0,粉丝0,注册时间显示“今日”。它在观众列表里静静挂着,没有发弹幕,没有刷礼物,像一个影子。
沈微盯着那个ID看了五秒钟,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警方匿名账号”发了一条链接。
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个URL。弹幕立刻炸了:
“这谁啊?”
“警方匿名?真的假的?”
“别点链接,有毒”
“主播别点!”
沈微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点了。
链接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是监控——黑白,低分辨率,时间戳在右上角:案发前夜,23:40。地点是陈昊所住小区的单元门口。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楼下。
车牌被遮挡了一半,但车型和轮毂的特征很明显——大众途观,2019款,左后轮胎压不足,微微下沉。沈微认出这辆车,因为今天上午她在总队的停车场里见过同一辆。
薛宇的车。
监控时间跳到23:43。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穿着深色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态沈微不可能认错——右肩略低,左肩略高,步伐很快,像永远在赶时间。
薛宇。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七分钟——不是等人,是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一个刑警在大半夜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楼下,他的表情不应该是平静的。
23:50,薛宇转身回车,上车前,他蹲下来用手擦了一下车牌的后几位数字——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了很多次。
视频到此结束。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一秒。一万双眼睛同时看完了一段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视频。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卧槽?????”
“薛宇是谁???”
“主播刚才说的同事???”
“刑警???杀人???”
“别乱说,还没定罪”
“这监控谁放的???”
沈微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她退出视频播放界面,回到直播分屏,看着屏幕左下角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十万了。
她做了一件她不该做的事。她拿起手机,翻到薛宇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直播没有关。外挂连线。薛宇接起来的那个瞬间,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喂?”
“薛探长。”沈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你跟死者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沈微能听到薛宇的呼吸声——急促的,不均匀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跑得很累。
薛宇挂断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三十万。弹幕已经快到了看不清字的地步,屏幕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线,像暴风雪。
沈微关掉了直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今晚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事——当众质问一个现役刑警,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段来路不明的监控。如果薛宇是无辜的,她毁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如果薛宇是有罪的,她把一个可能的凶手逼到了墙角。
手机响了。林栋。
“沈微,你这次闯大祸了……”林栋的声音疲惫得像刚从战场上下来,“薛宇刚才写了辞职信,我没批。但上面已经知道了。他已经停职了。”
沈微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吐不出来。
“明天总队会开会讨论你的去留。”林栋说完,挂了。
沈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头。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又飘进来了,混着她屋里泡面调料包的味道。一切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薛宇是主谋?他只是一颗棋子。”
沈微盯着这行字,瞳孔缩了一下。她回复:“你是谁?”
对方秒回,只有四个数字:
“0412”
沈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0412”,第一条结果是——某会所的VIP包厢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薛宇不是主谋。薛宇背后还有人。那今晚她把薛宇当众拉出来示众,不是抓到了真凶,而是打草惊蛇。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城中村的早晨来得特别早,早餐摊开始炸油条了,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沈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