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门比她想象的要窄。
沈微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挂着的警徽。铜制的,擦得很亮,阳光打上去反出一片冷白色的光。她在警校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警徽,但从没觉得它这么沉。
今天是她来报到的日子。三天前收到那封扫描函,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没有别的选项。房租已经到期,房东昨天在门口贴了催缴单,白纸红字写着“三日内未交清,将更换门锁”。
沈微推开门,走进大厅。前台的值班民警看了她一眼:“找谁?”
“刑侦总队。报到的。”
民警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沈微?”
“对。”
“三楼会议室,林队等你。”
沈微点了下头,往楼梯口走。她没有坐电梯——不是因为想锻炼,是因为她需要这几十秒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每上一级台阶,她都在心里重复一句话: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证明自己的。
但这句话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三楼会议室的门半开着。沈微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穿警服的。桌子的主位坐着刑警队长林栋,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眼神像两把手术刀。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沈微进门的那一刻,那个男人抬起头来。
薛宇。
她的前男友。现役刑警,刑侦支队探长。上个月还在短信里嘲讽她“直播骗了几个观众”的那个人。
“来了?”林栋站起来,朝沈微点了下头,“坐。”他指了指长桌尾端的那张空椅子——最远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
沈微坐下了。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穿的是自己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牛仔裤。牛仔裤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穿的,因为另外一条裤子膝盖上有个洞。
林栋清了清嗓子:“各位,这位是新任特殊技术顾问沈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之前在‘李桂兰案’中提供了关键分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没人说话。但有人交换了眼神。沈微读得懂那些眼神——质疑、好奇、不屑,都有。
薛宇先开口了。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系统模拟的推理?你连警校都没读完。”
空气突然紧了。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假装整理文件。没有人替沈微说话。
沈微看着薛宇的眼睛。那双眼她曾经很熟悉——温柔的时候像秋天的湖水,愤怒的时候像烧红的炭。但现在它们像两块冰,又硬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但我的破案率比你高。”沈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要试试吗?”
会议室的温度骤降了三度。所有人的目光从沈微身上移到薛宇身上,又从薛宇身上移回来。
薛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愤怒和意外之间的表情。他没有接话,低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林栋咳了一声,打破了僵局。他站起来,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亮了。
“说正事。”林栋的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上周五,市郊合租房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者陈昊,28岁,网络主播,粉丝数大概在八十万左右,主要做男模内容。”
投影上出现了陈昊的照片。高颧骨,尖下巴,修了眉毛,典型的网红脸。沈微扫了一眼,记住了五官的比例——眉间距窄,说明这个人性格偏执;嘴角不对称,左高右低,可能在镜头前习惯性地笑。
沈微把这些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像在硬盘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林栋翻到下一页:“死者死在自家床上,衣着完整,无明显外伤。初判死因是心源性猝死,但家属拒绝尸检。理由是——‘不想让儿子再受罪’。”
薛宇皱眉:“拒绝尸检?儿子死得不明不白,父母不让查?”
林栋点头:“所以我们怀疑死因不只是心源性猝死。现场勘查发现了几处疑点——死者手臂内侧有针孔,但死者没有吸毒史;手机被格式化过,云端数据也被清空;还有,死者卧室的窗帘被人从外面用胶带封住了。”
沈微的笔尖顿了一下。
用胶带封窗帘,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但如果死者已经死了,封窗帘的人一定不是他。
“家属为什么拒绝尸检?”沈微问。
林栋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死者母亲说——‘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不想再丢人了’。具体原因,她不肯说。”
“知道做了什么”和“不想丢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太多了。网络霸凌、性交易、诈骗、传销……任何一种都有可能。
林栋合上文件夹:“沈微,你先做心理画像。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分析。”
“好。”
薛宇冷笑了一声,没有说任何话。但沈微听到了他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口气,像刀划过磨刀石。
会议散场。沈微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薛宇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等她出来。
“你疯了。”薛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沈微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薛宇跟上来:“你以为破了一个家暴案就能当顾问了?那案子换成谁都能破,你只是运气好,碰到了李国庆。”
沈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你破一个给我看看。”
薛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微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瓷砖地面反射着她的影子。和警校档案室那条走廊很像,但这次她的影子没有被关在门后面。
下午三点,沈微被分配到了刑侦总队大楼四楼的一间小办公室。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摆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她把那盆绿萝浇了水,放在窗台上,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昊案的电子卷宗。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法医初检报告、现场照片、邻居证言、死者社交账号截图。
法医报告上写着:“体表无明显外伤,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口唇无发绀。双侧前臂内侧可见数个针孔样痕迹,边缘整齐,疑似注射所致。”
针孔。注射。没有吸毒史。
沈微把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脑子里出现了一条线——注射的东西可能不是毒品,而是某种让心脏骤停的药物。但要确认这一点,必须做尸检。家属不配合,这个案子就像一扇锁死的门,所有的线索都堵在外面。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晚上九点,沈微回到出租屋。她没有睡意,打开了直播软件。账号已经解封了三天,粉丝数从几百涨到了六万多。简介上写的是“真实的案件,真实的凶手,真实的声音”,但现在下面多了一行平台自动添加的认证标签——“优质悬疑创作者”。
沈微点下了“开始直播”。标题:《某男模特离奇死亡——你来推理》。
她把案件信息做了模糊处理:不说名字,不说地点,不说具体时间。只说了职业(男模特)、死因可疑(疑似非正常死亡)、关键物证(针孔)。
“今天我们不聊结论,只聊线索。”沈微对着镜头说,“你们来推理。”
观看人数从三百跳到了一千二,然后两千、四千、八千,最后稳定在一万一千左右。弹幕开始刷屏:
“针孔?吸毒过量吧”
“死者是网红?会不会是被人下药了”
“主播这是真案子还是编的?”
沈微没有回答。她一条一条地看着弹幕,像在沙里淘金。
然后一条评论混在密密麻麻的弹幕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
“他以前在夜店做DJ,录音棚里有个AI变声教程出事了。”
发信ID:“录音棚老K”。头像是一张音波图,没有其他信息。
沈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盯着这条评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什么AI变声教程?能说详细点吗?”
对方不再回复。
沈微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弹幕还在刷,但“录音棚老K”的头像灰了——下线了。
她正要追问,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东西。
不是声音,是画面。不——不是画面,是记忆。但它不是沈微自己的记忆,是一段从未在她大脑里存在过的影像,像有人把一段视频直接插进了她的脑神经。
三秒。
第一秒:一个穿科技马甲的男人站在录音棚里,面前是一排调音台和电脑屏幕。他的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第二秒:另一个人从背后靠近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手——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金属色的,形状像一把枪,但没有枪管,头部是两个圆形的磁吸片。
第三秒:磁吸片贴在了科技马甲男人的后颈。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他倒地的那一刻,沈微看到了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有一个蓝色的logo,形状像声波,中间写着两个字:
“音波”。
画面消失了。像电视被拔了电源,什么都没了。
沈微的瞳孔骤缩成两个针尖。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电击枪!”
弹幕瞬间爆炸:
“电击枪???”
“主播看到了什么?”
“这是真案子???你不会在说真实的案件吧???”
“报警!快报警!”
“主播别编了,这太吓人了”
沈微回过神来,一把按掉了直播键。屏幕暗了,但弹幕还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她拿起手机,翻到“录音棚老K”的主页——该用户已注销。头像灰了,签名没了,动态清空了,像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沈微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她见过很多悬疑小说里写“毛骨悚然”,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那个词的意思——不是害怕,是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某种不该碰的东西。
她重新打开直播回放,把进度条拖到“AI变声”那条评论出现的位置。屏幕上,那条评论还在,但发信人已变成了“用户已注销”。
沈微截了图。然后她打开电脑上的画图软件,凭记忆把脑中那个蓝色logo画了出来——两个同心圆,中间是三道弧线,弧线下方写着“音波”。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编的。这是系统放在她脑子里的。系统第一次给了她声音——李国庆的声音,告诉她张海在撒谎。这次系统给了她画面——三秒钟,十几个细节,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视频。
但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画面。一定是她在直播中触碰到了某个关键词——就像第一次触碰到了“意欲”。这次是“AI变声”吗?还是“录音棚”?
沈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触发词:AI变声。输出内容:电击枪+音波logo。
她刚写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栋。
沈微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沈微。”林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办公室里不想让隔壁听到,“你刚才直播说了什么?”
“林队,我——”
“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林栋打断了她,“带上你所有的笔记。”
电话挂了。
沈微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打开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的台灯,把“音波”logo的截图放大到全屏。
蓝色的光映在出租屋的墙上,像一块发光的墓碑。
沈微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谁杀的?”
屏幕没有回答。但沈微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那个注销的ID里,藏在那个模糊的科技马甲里,藏在那个蓝色的logo后面。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三秒的画面又开始回放——穿科技马甲的男人,金属色的电击枪,倒在地上的身影,蓝色的“音波”logo。像一段被设成循环播放的视频,一遍又一遍。
沈微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水渍人脸还在那里,但这次它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了恐惧。
“你也看到了?”沈微问。
水渍人脸没有说话。
但沈微知道,明天去林栋办公室的时候,她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案子,而是一个选择——把这个画面说出来,还是编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选前者。因为她已经厌倦了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