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沈微的直播间还没开,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三千七。
“夜行者”的头像还是灰的。但“迟来的阳光”在线——他的ID挂在观众列表的最上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沈微看了一眼昨晚的私信记录。李国庆最后一条消息写着:“他说明天还会来。你让他说。我会在。”
她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始直播”。
弹幕瞬间涌进来,速度快到她来不及看清每一行。但她看到了关键词——“张大哥”“家暴男”“昨天那个受害者”。观众没忘记。他们记得张海,记得他的眼泪,记得他的故事。
观看人数:八千。一万二。一万七。两万三。
沈微对着镜头笑了笑,但没说话。她在等。
两分钟后,连麦申请的弹窗亮了。
昵称:“我是受害者”。同一个ID。
沈微点了“接受”。分屏出现,张海的脸出现在左边。今天他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今天是义愤填膺的斗士。他盯着镜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绷成一条线。
“主播,”张海的声音又硬又冷,“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你昨天暗示我撒谎,你凭什么?”
弹幕瞬间爆炸:
**“道歉!道歉!道歉!”
“人家老婆丢了你还质疑他,有没有人性?”
“主播过分了”**
沈微扫了一眼弹幕,没有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这次没有洒。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看着张海的眼睛。
“张大哥,我不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来问几个问题的。”
张海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闪而过的心虚。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沈微捕捉到了。
“你问。”张海咬着牙说。
弹幕:
**“主播要干嘛?”
“感觉要搞事情”
“搬小板凳”**
观看人数:两万五。还在涨。
沈微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问题说了出来:
“张大哥,你说你妻子凌晨两点拿菜刀威胁你,你夺刀后她滚下楼梯失踪。但小区保安年前的证词说,你妻子那天根本没出门。保安姓王,在清湾小区干了六年,他说他那天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没看到任何女人拿着菜刀从楼道里跑出来。”
张海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沈微继续说:“而且监控显示,你凌晨三点去了城郊废弃化工厂边的河边。监控探头编号C-07,拍到了你的车牌。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你开车从小区西门出去,四十分钟后回来。”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两秒。两秒内没有一条弹幕。
然后——
**“卧槽???”
“主播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查了监控???”
“这不对啊,张哥不是说妻子两点跑了吗,三点他去河边干嘛?”
“抛尸。”
“楼上的别乱说!!!”**
弹幕彻底炸了。两万多人同时打字,服务器都快扛不住。礼物榜上的数字疯狂跳动,但沈微根本没看。
她盯着张海。
张海的脸上,那个受害者的面具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他的嘴角抽了抽,右眼皮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这些微表情加起来不到两秒,但在沈微眼里,它们像炸弹一样逐个引爆。
“张大哥,你去河边干什么?”沈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一个孩子为什么没写作业。
张海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有一条鱼在他嘴里挣扎。然后他伸出手——沈微以为他要关掉直播——但他没有。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你血口喷人。”张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也不是义愤填膺的斗士。这个声音是空的,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
沈微没有退让:“那你告诉我,凌晨三点你去河边干什么?”
“我……我去散心。我老婆跑了,我心情不好。”
“散心带着钢锯?”
张海的瞳孔骤缩。
沈微的心脏狂跳,但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不能停。她必须压上去,像警校训练时教官教她的那样——当嫌疑人出现第一个破绽时,一分钟内连续抛出证据,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小区门口的药房监控拍到你的后备箱里有一个帆布袋,袋子里伸出来一个锯柄。”沈微的声音越来越快,“你还记得你那天穿什么衣服吗?灰色夹克。视频里拍得清清楚楚。”
弹幕已经疯了:
**“钢锯?????”
“主播这是在审犯人吧”
“张哥你解释一下啊”
“我信主播”
“我信张哥,主播就是蹭热度的”**
张海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的脸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皮肤下面没有任何情绪在流动。沈微见过这种表情——在警校的犯罪心理学教材里,这叫“卸妆时刻”,一个编造故事的人在谎言被戳穿时,会瞬间放弃所有表情管理,因为大脑已经来不及同时处理谎言和表情了。
张海伸出手,这次是真的去关直播了。
画面黑了。
不是缓慢地黑,是直接断线。他的分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中间写着“对方已离开”。
直播间只剩下沈微一个人的脸。
弹幕分成了两派。一派刷“主播牛逼”,一派刷“主播害人精”。两派的人数差不多,互相骂了起来。沈微没有看弹幕。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正要说话,私信提示亮了。
发信人:“迟来的阳光”。
她点开。消息很长,但沈微用了一秒钟就读完了:
“沈微,我是李桂兰的亲哥哥李国庆。我妹失踪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想杀我’。张海说她把手机摔了,但运营商的通话记录显示那条消息发出后,她的手机还活跃了三个小时。我现在在跟踪他。张海刚买了去外地的火车票,正在出租车上。他背包里有钢锯和一部手机,手机壳上全是干透的血迹。我已经报警了,但我需要你直播间里的所有截图和录屏作为补充证据。求你了。”
沈微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然后她退出私信界面,打开拨号键盘,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接警员的声音很职业:“您好,110报警服务台。”
沈微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住了每个字的尾巴:“我是沈微。之前直播间曝光张海的那个沈微。李国庆已经报警了,我补充证据。张海现在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应该是去北站。他的车次我不知道,但李国庆在跟踪他。他背包里有钢锯和一部带血的手机。”
接警员顿了一下:“你说的是哪个案件?”
“李桂兰失踪案。失踪者丈夫张海。”
“请提供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沈微报了信息,然后补充:“我已经把所有直播间录屏和私信截图上传到公共云端了,链接我发给110的公共邮箱。”
接警员说了一句“保持电话畅通”,挂了。
沈微把手机放下,看着直播间。弹幕还在刷,观看人数已经破了三万。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明天见。”
然后关掉了直播。
三秒后,手机震动。平台通知:“您的账号因‘传播不当言论’已被封禁24小时。”
沈微盯着那条通知,苦笑了一下。
她以为今天就这样了——直播翻车,账号被封,没人会记得她做了什么。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
水龙头的水流声盖住了手机震动。
她洗完脸回来,拿起手机——三条未读消息,一个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是110的接警平台,留言说“警方已在火车站B候车口找到张海,正在进行盘查”。
三条消息里,第一条是李国庆发的:“抓到了。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的时候,手机壳上全是干的血。他腿软了,当场跪在地上。”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我们需要你这边所有的直播数据,麻烦发到以下邮箱。”
第三条是一条彩信——一张照片。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两个警察按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男人的脸被挡住了,但他的背包被打开放在地上,旁边是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手机壳上的痕迹,即使隔着像素压缩,也能看出来是深红色的。
沈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那个背包——灰色双肩包,侧面口袋插着一瓶水。张海在直播里背过同一款包。
她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刚才在直播间里对着两万多人说出来的那些话——小区保安的证词,监控探头的时间戳,药房拍到的钢锯——她是怎么知道的?
系统。那个在她脑子里说话的系统。
沈微坐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想起昨晚“迟来的阳光”发来的消息:“听。你只需要听。真相会自己漏出来。”
她听了。真相真的漏出来了。
但不是从张海嘴里漏出来的。是从她的脑子里。从那个不知道谁放在她脑子里的系统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平台通知:“您的账号已恢复。申诉已通过。”
沈微愣了一下。封禁24小时,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小时就解封了?她点进通知详情,理由写着:“经核实,您的内容不存在违规行为。解封后请继续遵守社区规范。”
她苦笑了一下。平台大概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封邮件——不是短信,是邮件。发件人后缀是 “@ga .gov.cn”。沈微的手抖了一下。她点开邮件,里面是一封扫描函的附件。
她下载,打开。
红头文件。标题用二号宋体加粗写着:
“关于邀请沈微同志担任特殊技术顾问的函”
正文只有四行:
“鉴于沈微同志在‘李桂兰失踪案’中展现出卓越的犯罪心理分析能力,经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研究决定,特邀请沈微同志以特殊技术顾问身份参与我总队相关工作。具体事宜请于收函三日内与我单位联系。”
落款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盖着红色的公章。
沈微把这封函件读了四遍。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字。第二遍她确认了公章是真的。第三遍她注意到了“特殊技术顾问”这几个字——不是警察,不是编制,是顾问。第四遍她想起了警校档案室里教导员的声音:“建议你主动退学。”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天刚亮。城中村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早,早餐摊已经开始炸油条了。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她屋里那包泡面调料包的味道。一切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扑在脸上,带着油烟和豆浆的味道。远处的高架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这个城市醒了,而它也终于看到了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扫描函。红头文件的红色在屏幕上微微发亮,像一颗刚被点燃的火种。
“特殊技术顾问。”她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梦的真实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李国庆:
“沈微,谢谢你。我妹等了三年。今天可以回家了。”
沈微没有回复。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
眼眶是热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想起警校档案室里那扇关上的门,想起教导员冰冷的声音,想起薛宇发来的短信——“现在直播骗了几个观众?”
她没有骗。
她只是听到了。而那些说她疯了的人,现在需要一个新的理由来解释她做过的事。
沈微睁开眼,把扫描函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然后她关掉窗口,重新打开直播软件的登录界面。账号已经解封了,头像还亮着,简介还挂在那里:“真实的案件,真实的凶手,真实的声音。”
她把简介改成了三个字:
“我听到了。”
窗外,炸油条的声音和警笛声混在一起,从远处飘来。这个城市有太多秘密,而她已经证明了——她可以听到它们。
晨光照进出租屋,照亮了她身后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便利贴上的犯罪心理学笔记在光线里变了颜色,从黄色变成了金色。
沈微回到床边,躺下去。
她需要睡一会儿。因为明天,她要去省厅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