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沈微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架着手机,补光灯的白色光圈把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吸走了。她对着镜头练了三遍开场白,每一遍都说“大家好”,但声音越来越低。
“夜行者”的头像一直灰着。
沈微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想那句话——“你会需要我的。”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承诺。一个陌生人给她的承诺。
她把手机屏幕点亮,又关掉。反复三次。
七点五十八分,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行白色的系统文字,浮在幕布一样黑下去的屏幕上:
“双重触发已就绪:①手动触碰评论区‘意欲’关键词;②礼物榜累积‘见欲+听欲+意欲’阈值自动读心。”
文字停留了三秒钟,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截图,但屏幕已经恢复正常。回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系统还在。
而且升级了。
七点五十九分。她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始直播”。
直播间标题:《今晚,谁是真凶》。观看人数从0开始跳:3、17、42、89、156……沈微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但观众不关心主播的表情,他们只关心故事。
“各位好,我是沈微。”她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今天我们不聊冷案,不聊悬案。今天我们聊一桩正在发生的案子。”
弹幕飘过来:
**“正在发生?”
“什么意思?”
“主播要搞大事?”**
观看人数:423。
沈微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她在等的,是一个连麦申请。
昨晚“夜行者”下线之后,她翻了一个小时关于失踪女性的新闻。一条三年前的报道引起了她的注意——李桂兰,45岁,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丈夫张海曾在本地论坛发帖求助,声泪俱下。帖子下面有人质疑,有人同情,最后不了了之。
沈微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今天会有人连麦。不是直觉,是系统。那个系统出现了两次,两次都在她最需要指引的时候。如果它不是随机bug,那它就是——在提醒她。
观看人数爬到712的时候,连麦申请的弹窗亮了。
昵称:“我是受害者”。
沈微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没有犹豫,点了“接受”。
分屏出现。右边是她自己的脸,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眉毛浓密,眼袋很深,眼圈发红。背景是普通的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有点歪。
“你好,这位朋友怎么称呼?”沈微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新闻。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叫我张哥就行。我……我想说说我媳妇的事。”
弹幕开始密集起来:
**“又来一个哭诉的?”
“家暴?听这语气像。”
“主播这是要改情感热线了?”**
沈微没有理会弹幕,她看着张海的眼睛:“张哥,你说。”
张海低下头,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沈微注意到了——他擦的是右眼。人在真实哭泣时,通常先擦优势眼。他是右撇子,擦右眼,这个动作是真的。
“我媳妇叫李桂兰,”张海的声音开始变调,“她……她有暴力倾向。打我打了三年。我不敢报警,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是三天前……”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挣扎。
“三天前她拿菜刀砍我,我夺刀的时候她滚下楼梯,跑了。再没回来。我找了她三天,报警了,警察说她可能自己躲起来了。但我怕——我怕她在外面出事儿。”
他说完,捂住了脸。
弹幕炸了:
**“太惨了哥!!!”
“家暴不分性别,男人也是受害者!”
“求扩散,帮他找找老婆!!”
“主播你能不能帮帮他?”**
沈微没有说话。她盯着张海的双手——那双手捂着脸,但手指缝隙里露出的额头没有皱纹。一个人在极端痛苦时,额头的肌肉会不自觉地收缩。张海的额头是平的。
弹幕同情刷屏的速度越来越快,礼物栏开始滚动。玫瑰、奶茶、小心心,一个接一个。沈微的余光扫到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已经破千了。
然后,礼物栏最上方闪了一下。
“迟来的阳光”送出“火箭”×1
火箭是平台最贵的礼物,折合人民币一千元。
沈微的目光扫到那个ID,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下一秒,一股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突然涌进她的意识——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大脑内部直接炸开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了播放键:
“他说的时间是错的。”
沈微的手一抖。水杯从掌心滑落,砸在折叠桌上,水洒了一桌。她慌忙去扶,手机歪了一下,屏幕里她自己的脸出现了一个慌张的瞬间。
弹幕立刻捕捉到了:
**“主播怎么了?”
“水洒了哈哈哈”
“没事吧?”**
沈微把手机扶正,扯了一张纸巾擦桌子。她低着头,让刘海挡住自己的眼睛。没人看到她瞳孔里那种被惊吓冻结的光。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脑子里的播放键没有松开:
“因为那天晚上,抛尸体的人是我。”
沈微的手指按在纸巾上,停下了动作。
不是张海的声音。那个在电话里哽咽、颤抖、哭诉的男人,他的声音沈微已经记住了。脑子里的这个声音完全不同——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像是有人含着碎玻璃在说话。
弹幕还在刷。张海还在分屏那头抽泣。
沈微抬起头,假装整理耳机,用余光扫了一眼礼物榜。
“迟来的阳光”——榜一。
她点了一下这个ID,进入对方的主页。在屏幕下方偷偷截了图。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她放大截图。头像是标准尺寸,但放大之后,细节变得模糊。沈微眯着眼,看到模模糊糊的几个字——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贴在墙上的纸。纸的顶部印着三个字:
“寻人启事”。
中间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圆脸,短发,法令纹很深,眼神看起来有点凶,但嘴角是向上的——那应该是一张生活照,不是证件照。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沈微把截图放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寻妹——李桂兰——45岁”。
沈微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抬起头,看着分屏里还在抹眼泪的张海。他说自己妻子叫李桂兰。寻人启事上失踪的人也叫李桂兰。年龄也对得上。
那“迟来的阳光”是谁?
寻人启事的发布者,通常是最亲近的家人。如果是妹妹失踪了,发布启事的人应该是……哥哥。
沈微的脑子飞速运转。张海是丈夫,丈夫说妻子失踪了,妻子失踪后丈夫在论坛发帖求助,这看起来没毛病。但如果妻子的哥哥在直播间刷火箭——还说着“抛尸体的人是我”——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妻子失踪案里,抛尸体的人,只能是凶手。
而凶手如果是哥哥——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妹妹?
不对。沈微强迫自己停下来。她听到的是什么?是读心术?还是幻觉?警校考核那天她也说听到了声音,结果被退学了。如果今天她再搞砸一次,等着她的不是退学,是封号。
弹幕还在刷:
**“张哥别哭了,会找到的”
“主播你倒是说句话啊”
“心疼这个大哥”**
沈微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得像砂纸:“张哥,你说她拿菜刀砍你,当时是几点?”
张海抬起头,想了想:“凌晨两点多。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突然从厨房冲出来。”
“你确定是凌晨两点?”
“确定。我看了手机。”
沈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扫了一眼弹幕,大家都在心疼张海,没有人在意时间线。但她脑子里突然又响起那个声音——不是读心术,是她自己的推理:
如果妻子凌晨两点拿菜刀砍人,小区的保安不可能没看到。凌晨两点的女人拿菜刀从楼道里跑出去,任何一个监控都会拍下来。
但她没有说出来。现在说出来,她会死得很惨。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大哥,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你再连麦,咱们把细节讲清楚,好不好?”
张海连连点头,感激得眼泪又要掉下来:“谢谢你,谢谢你主播,你是个好人。”他下线了。分屏界面消失,只剩下沈微自己的脸。
弹幕:
**“主播你怎么不帮他分析啊?”
“就是,人家那么惨”
“感觉主播今天不在状态”**
沈微正要结束直播,礼物栏又闪了一下。
“迟来的阳光”送出“火箭”×1
又是他。又是那个声音。
沈微的手指悬在“结束直播”按钮上方,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涌进她的脑子。这次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修正:
“他说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晚了一小时。”
沈微怔住了。不是失踪时间——是死亡时间。
她说失踪,他说死亡。她说“跑出去了”,他说“抛尸”。
沈微的手从鼠标上滑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弹幕还在刷,礼物还在滚,观看人数已经破了三千。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她没有结束直播。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了声“明天见”,然后关掉了直播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微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刚才的截图。
“寻妹 李桂兰 45岁”。
她盯着那个“寻妹”两个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迟来的阳光”是李桂兰的哥哥。他刷火箭,是因为他在替妹妹寻找真相。他说“抛尸体的人是我”,可能是一种表达方式——意思是“我找到了抛尸的人”,中文的歧义可以这样解释。
另一个声音说:不对。读心术不是听人说话,是听人心里想说的话。他心里想的就是“抛尸体的人是我”——这个“我”,就是他本人。
沈微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嘴。
“那个哥哥……才是抛尸的人?”她自言自语,声音闷在掌心里,“不对——他应该是找到尸体的人?我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她站起来,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来回走了三圈。折叠床、折叠桌、快递箱,每走一圈她都碰到不同的东西,膝盖磕到床角,胳膊撞到墙。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重新坐下来,打开“迟来的阳光”的主页。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头像放大后,除了“寻人启事”四个字,她还看到了一行小字,在寻人启事的底部——“联系人:李国庆 电话:138……”
李国庆。
不是张海。
丈夫叫张海。哥哥叫李国庆。妻子姓李,丈夫姓张。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婚姻。但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婚姻里,有一个女人失踪了,有一个男人在哭泣,还有一个男人在直播间里刷火箭说“抛尸体的人是我”。
沈微拿起手机,想要点开李国庆的私信窗口。她的手指在“发消息”按钮上停了五秒钟,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不能冲动。她现在什么实证都没有。两条火箭换来的两段脑内语音,在法庭上连纸巾都算不上。她需要更多。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水早洒了,杯子是空的。她去厨房接了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直播平台的通知:
“您有一条新的私信”
沈微点开。
发信人:“迟来的阳光”。
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微,明天你还会让他连麦吗?”
沈微盯着这行字。他没有叫她“主播”,没有叫“老师”,叫她“沈微”。他知道她的真名。
她回复:
“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五秒。又停了五秒。
回复:
“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沈微的手指僵住了。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倒计时。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他说明天还会来。你让他说。我会在。”
沈微的嗓子干了。不是因为渴,是因为恐惧和兴奋混在一起,像两种化学反应不兼容的液体被倒进了同一个容器。
她回复: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迟来的阳光”秒回:
“听。你只需要听。真相会自己漏出来。”
沈微靠着椅背,把这个人的所有消息又读了一遍。一个等了三年的人。一个在直播间刷火箭的人。一个心里说着“抛尸体的人是我”的人。
他不是凶手。
她百分之九十确定。还有百分之十不确定,但那百分之十是留给系统的——系统让她听到了什么,她就信什么。
她打开“迟来的阳光”的私信对话框,最后看了一眼他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她退出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
明天张海还会来。她要在两万人的直播间里,问出那个问题——凌晨两点拿菜刀跑出去的女人,为什么监控没拍到?
她要让那个等了三年的人,听到他想听的话。
窗外夜色沉沉,烧烤摊收了,狗也不叫了。沈微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的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读心术——是她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回放:
“抛尸体的人是我。”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在盯着她。
沈微对着那张脸说:“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但你要告诉我,凶手是谁。”
水渍人脸没有说话。
但沈微知道,明天晚上八点,会有人替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