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没有泪水,只有无穷无尽地愤怒。
他抢过周亦凡的手枪,指向两个女子。虽然他持枪的手微微发抖,但是近在咫尺的距离绝对不会影响到射击的精准度。
周亦凡下意识地把小安抱紧,把小安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试图用手臂尽量掩护她。
小安背对着老马,她看不见老马的狰狞面孔,但是周亦凡的动作让她陡然紧张起来,她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惧的事情,于是紧紧抱住了周亦凡。
周亦凡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轻声说道:“老马,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马也同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来,他的手不再发抖,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孔骷髅的眼窝,阴森诡异地指向周亦凡,伺机而噬。
周亦凡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土炕上的行凶者的尸体:“这个就是你的弟弟?”
那具尸体虽然满身灰土和血污,但是肥壮的身材和粗陋的面孔,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人正是《广电周刊》的马主编。
两天之前,马主编还曾经安排接风宴会盛情款待小安,没想到两天以后,马主编竟然会对小安疯狂施暴,因而死在周亦凡的枪下。
尸体眼睛瞪得浑圆,空洞、凄厉、诡异,死不瞑目。
老马稍后退了两步,阴森地盯着周亦凡,说道:“你下来!”
周亦凡迅速判断了一下局面,轻轻地在小安背上拍了两下,慢慢地把小安推开。
小安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状况,她顺从地从周亦凡身上离开,但是不敢回头看,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炕上。
周亦凡轻快跳下炕沿,冷冷地问道:“干嘛?”
老马一歪头,示意周亦凡向墙角看过去。
这屋子已经荒芜多年,屋子里灰土扬尘,蛛网结梁,墙角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几把锄头和铁锹,想必是以前干农活用的,都已经锈迹斑斑。
“去,拿把铁锹过来!”老马命令道。
周亦凡没有反抗,也没有一丝犹豫,顺从地慢慢走到墙角,在几把铁锹的手柄上试了试,挑了一把顺手的,又慢慢地走回老马面前。
老马的枪口一直盯着周亦凡,如影随形。
“接下来干嘛?”周亦凡问。
“把炕面掀开!”老马狰狞地说,他用枪口迅速地点了一下炕面上的一块地方,那个位置正在马主编的尸体和小安蜷缩的位置中间。
“就这里,动作要快!”老马低声吼道,“别磨蹭!”
周亦凡看了看炕面,嘟囔着:“你要是想掀开炕面,那不能用铁锹,锄头更好用,刨着方便!”
老马细细地看了看周亦凡手里的那把铁锹,考虑了一下,说:“好,你去换一把锄头!”
周亦凡再次走到墙角,扔了铁锹,换了一把锄头,回到老马面前。
“刨!”老马冷冷地说。
周亦凡叹了口气,老马防备得很严密,没有可乘之机。
他只好转身,掂量一下锄头的分量,铆足了力气抡起来,沉重地砸了下去。
“轰隆”一声,炕面上一下子坍塌了一片,灰土烟尘弥漫开来,周亦凡和老马都没有动作,安静地等着烟尘散落。
过了一小会儿,烟尘逐渐消散,周亦凡看到炕面上塌陷了一个差不多长两米,宽一米左右的长方形窟窿。
窟窿的边缘离马主编的尸体的距离很近,陷落的时候把马主编尸体的一条腿弄掉落进去。
很显然,是早有人在火炕下面打了一个格子间式的暗格。
随着烟尘消散,周亦凡看到塌陷的砖头土块烟灰下面明显掩盖着一个形态巨大的包裹,很像是一具尸体。
周亦凡心里一惊!
“把它拉上来!”老马命令道。
周亦凡无奈地跳上火炕,拉住马主编尸体掉下去的那条腿,把它拽到一边,然后双脚踩在长方形窟窿的两边,深深地弯下腰,抓住那个包裹。
那个包裹是一条巨大的麻布袋子,周亦凡认得,这种大麻袋是粮库用来存粮食的,一条麻袋能装二百多斤粮食,装一具体型较小的尸体很容易。
周亦凡把两手抓紧麻袋的两只角,他已经确认无疑这里就是一具尸体。
他斜眼看了看老马。老马看了看他,用枪口指了指小安。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和恐吓。
周亦凡把心一横,闷哼一声,双臂用力,把麻袋拉了出来。
那麻袋有些重量,但是并不特别沉重,看起来里面的尸体体格并不庞大。
“把它抱下来!”老马见到这条裹尸麻袋,显得有些激动,催促周亦凡:“把它抱下来,小心点儿!”
人一激动,说话就会不经思考。
老马的这句话暴露了他的内心。
周亦凡听他说完这句话,突然一用力把裹尸麻袋竖立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老马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要干嘛?”老马低声吼叫。
“我他妈的不想干嘛!”周亦凡居然笑了:“我就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老马阴森地盯着周亦凡,考虑了一会儿,缓慢地说:“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亦凡不屑地笑着点头:“行,成交!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这一刹那,他忽然又想起了闻道士。
他曾经说过,你要坚持下去,直到我回来找你。
“好吧,你先说,这里是是什么?”周亦凡先问。
老马“嘿嘿”地冷笑了一下:“这里是一具女尸!”
“是古尸吧?”周亦凡追问:“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吧?”
老马说道:“你问多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周亦凡没搭理他,眼巴巴地望着远处,自顾自地沉吟道:“没错!这肯定就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古尸,否则你不会叫我小心点儿,你这么关心一具尸体,很明显它很值钱,对吧?”
老马阴森地冷笑:“没错!你很聪明,我说错了那一句话!我不该太激动的!”
周亦凡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具古尸跟前天残土车那具肢解的古代女尸是一处挖出来的吧?”
老马依旧冷笑,没说话,但显然已经默认。
“我明白了……”周亦凡死死地盯着老马:“姜铁一直提醒我,涉及到盗墓的案件一定要谨慎说话,他一直怀疑你们兰坊本地警队里有人跟盗墓团伙有勾结,有黑警包庇盗墓团伙……原来,那个黑警,就是你!”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吃吃地癫笑起来:“嘿嘿嘿,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嘿嘿,不得不说,姜铁的嘴还真严实,我以为你跟他关系这么好,他会给你透露点儿口风,没想到你竟然完全不知情!”
这下子轮到周亦凡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今天凌晨他开枪击中的那个男人。
一个民工,或者一个杀手,他的哥哥叫他“保安”。
不管怎么称呼,那个人都必然是一个拥有极其深邃的背景的神秘人物。周亦凡遽然回忆起那个男人在受伤昏厥之前的一刻说过的那句话:
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资料……
尽管这句话和老马说的事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一样毫无关联,但是周亦凡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老马和姜铁之间,姜铁和那个神秘的男人之间,神秘男人和老马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串连交错,虚实莫测。
姜铁对自己隐瞒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关系到老马和他背后的势力。
也许姜铁不信任自己?
也许他是为了保护自己?
莫衷一是!
思绪纷乱如麻,周亦凡的心思微微恍惚了一下。
老马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土炕,一把抓住蜷缩着的小安的长头发,凌厉地环绕了一圈套在左手腕上,用力一拉,把小安拽了起来,靠在他的胸前,右手的枪口顶住了小安的太阳穴。
小安乱七八糟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周亦凡。
周亦凡立刻回过神来,他迅速反应,把手里攥着的尸体麻袋提了起来,护住了自己的头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瞬间的寂静,三个人都紧紧地屏住了呼吸。
炕洞坍塌的灰烟渐渐弥散,尘埃落定,无比灿烂的阳光从大敞四开的房门中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映射出一幅诡异而又滑稽的定格画面。
老马挟持着小安,面目狰狞。周亦凡伸腿拉胯地拉扯着尸体麻袋,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一样猥琐,僵硬又搞笑。
再一次投鼠忌器地对峙。
城乡结合部,早市。
闻道士在神秘老人的面前跪了许久,老人微微俯身,伸出右手在闻道士的后背和肩膀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满心温暖的父亲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盯着闻道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来没想骗你,我只是想唤醒你的记忆……”
“我知道……”闻道士说,“我谢谢你!”
神秘老人走近了一步,深沉地说道:“我们没有时间叙旧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头子的脸色骤变,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无比狰狞:“你要干什么?难道你马上就要开始行动?”
神秘老人冷冷地回答:“是!”
老头子怒吼一声:“不可能!你还没等到灵觉者出现。”
神秘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你放心,灵觉者马上就要出现了。”
老头子一愣,喃喃自语道:“周本平?是周本平找到了他!”
神秘老人慢慢地走向老头子,轻声说道:“没错,正是周本平,我们都知道,他是原点,但是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聚起了全部六感之人……他也超出了我的预期。”
老头子盯着神秘老人的表情,忽然放松冷静了下来。
就像一个人到了绝望的边缘,反而觉得天宽地阔,心无挂碍。
“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我?”老头子问道。
“不是我要杀了你……”神秘老人带着一丝讽刺的冷笑,“而是你自己杀了你自己,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如果你不死,是不符合逻辑的。”
神秘老人的话音未完,拉面伙计和女杀手瞬间爆发,向老头子发起第三次必杀攻击。
神秘老人迅速闪身撤到一旁,闻道士肃立在一旁,没有动作,但是他紧紧握着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力挣扎。
神秘老人看了看闻道士,说道:“你还是有恻隐之心?”
闻道士盯着老头子和两个杀手的交锋,微微点头。
拉面伙计的必杀技是夺命拳脚,女杀手的绝技是浑身有毒。
面对拉面伙计的攻击,老头子还可以反击,但是面对女杀手,他只能退避。
拉面伙计和女杀手训练有素,精准默契。他们的战术是拉面伙计抢先进攻,老头子反击,女杀手趁机试图抓住老头子施毒杀之。
老头子且战且退,躲过了两个杀手的五轮进击。
两个杀手迅速交换了一下颜色,瞬间改变了策略。
拉面伙计连续进攻,老头子疲于应付,女杀手趁机一个迂回,绕到了老头子的身后。
老头子一下子从应付一个方向的两人进攻变成了两头迎战,迟早会被女杀手毒杀。
神秘老人看着三人纠缠恶斗的局面,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对闻道士说道:“其实我也不想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不如我们先走吧?”
闻道士盯着拉面伙计和女杀手步步紧逼的攻势,老头子左支右拙,险象环生,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似乎有万千不忍,但终于还是横下心来,扭头走开。
老头子面对拉面伙计和女杀手越来越凌厉的攻击,已经渐渐显出疲于应付之势。
任你是多么犀利的武林高手,也难以抵抗衰老侵蚀。
当闻道士和神秘老人转身走开的一刹那,老头子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的神情。
拉面伙计和女杀手大感意外,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互相对视一下。
随即他们意识到,是闻道士的离开刺激了老头子。
机不可失!
趁着老头子精神恍惚的一瞬间,拉面伙计一声怒吼,一记重拳爆出,直取老头子的头颅。
必死无疑!
闻道士听到了身后拉面伙计的吼声,他脚步没有停下,心却沉沦冷却。
但是,惊变再次发生。
所有人都忽略了,已经死去的胖子油条摊主。
就在拉面伙计的拳风已经触及老头子太阳穴的一刹那,胖子摊主忽然微微抬手,举起了手里的枪。
他原本双手持有两把枪,在杀手发动第一波攻击的时候,他把左手的枪交给了周本平,但是另一把枪一直握在右手里。
枪声爆裂,拉面伙计的动作一瞬间被定格。
然后,他低下头,惊讶地看着自己胸口,一点血迹轻轻晕染开来,迅速铺满了前胸。
拉面伙计居然轻轻地“嘿嘿”笑了一下,抬起头,用最后的一点视觉看了老头子一眼,无限迷茫,颓然倒地。
变化惊愕了所有人。
闻道士和神秘老人惊愕地转身来看,女杀手迅速地意识到,胖子摊主并没有完全死掉,他的手里还有枪。
女杀手一个箭步跃到神秘老人面前,用身体掩护住他。
胖子摊主开枪射中拉面伙计,已经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继续开枪,但是他依然铆足了最后的生命力,扣动了扳机。
他的枪口已经垂落在地面上,根本没有抬高,两声枪响,两颗子弹突突地射进了泥土里,激起一缕烟尘。
胖子摊主含混地嘟囔着:“快跑!快跑!”
老头子看了胖子摊主一眼,没有任何留恋,决绝地奋力狂奔,一个急速转弯,躲进了鳞次栉比的摊位之中,失去了踪迹。
胖子摊主虽然无法扭头看到老头子的动作,但是已经感觉到老头子脱离了险境。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终于真正地死去。
思故乡。
出镇子的小桥上,周本平开着车,加大马力狂奔。
山猫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盯着周本平略显狰狞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忽然喊道:“停车!周老师,停车!”
周本平没有搭理他,不但没有停车,反而加快了速度。
山猫哥一横心,伸手夺过了方向盘,然后全身贴在周本平身上,斜插左腿踩住了刹车。
汽车一个趔趄,磕磕碰碰地顿了下,停住了。
周本平厉声吼道:“山猫,你他妈想干嘛?”
山猫鼓足勇气,扯住周本平的领子:“下车,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此时此刻,在农家乐的大瓦房里。
姜铁手脚被缚,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盯着缩在门扇阴影里的曹山,嘶哑地问道:
“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