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张天一眼观天下 宋公明心结暗生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奇人踏遍万重山,慧眼能窥天下艰。
郓城夜雨逢义士,茶肆清风解心关。
自古忠臣多厄运,从来奸佞少羞颜。
一盏清茶说天命,从今星火可燎原。
上阕 郓城夜雨
话说张谦自清河县除了蒋忠,安排妥当时迁,又叮嘱潘金莲好生绣那百花图,便飘然离去。
他不回梁山,却一路西行,直奔山东郓城县。
此去,是为一个人。
一个在原著中,背负“忠君”枷锁,一生挣扎于忠义之间,最终饮恨而死的悲剧人物——宋江。
此时是政和二年春,距晁盖等人智取生辰纲,尚有年余。宋江还在郓城县做押司,虽已有些“及时雨”的名声,却未卷入江湖风波,仍是朝廷小吏。
这日傍晚,郓城县城外三十里,官道旁一家小小茶肆。
时值暮春,细雨绵绵。道旁杨柳新绿,田野麦苗青青,本是一派生机景象。可茶肆中,却只坐着一位客人。
这客人面黑身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他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几样小菜,却未动筷,只望着窗外细雨出神。
正是宋江。
他今日休沐,本欲去东溪村探望晁盖,不想半路遇雨,便在这茶肆暂避。此刻心中烦闷,也无心饮食,只怔怔想着心事。
这烦闷,已非一日。
他在郓城县做押司,已有五载。这五年,他见过太多不平事——豪强欺压良善,官吏贪赃枉法,百姓苦不堪言。他虽尽力周旋,可一介小吏,又能如何?
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廷的腐败。
蔡京、高俅、童贯、杨戬,四大奸佞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横征暴敛。边关将士浴血,朝中权贵醉生梦死。这大宋江山,已是风雨飘摇。
宋江自幼读圣贤书,心中装着“忠君报国”四字。可这五年所见,让他渐生迷茫——忠的,究竟是谁?是那深居宫中、被奸臣蒙蔽的天子,还是这受苦受难的天下百姓?
“唉……”他长叹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是粗茶,入口苦涩,正如他此刻心境。
便在此时,茶肆外传来马蹄声。
“嘚嘚嘚——”
一匹白马停在门前,马上跃下一人,月白锦袍,气度从容,正是张谦。
他未打伞,可细雨落在他周身三尺,便自动滑开,竟不沾衣。迈步入内,见茶肆中只宋江一人,眼中闪过笑意。
“掌柜的,一壶雨前龙井,两碟点心。”他随意坐下,正好在宋江邻桌。
掌柜的应了,不多时端上茶点。
张谦斟了茶,却不喝,只端着茶盏,望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
“这雨下得好。洗去尘埃,也洗去人心浮尘。只是不知,这郓城县的百姓,今夜有无避雨之处?”
宋江心中一动,侧目看去。
这白衣人气质不凡,言语中更有关怀民生之意,不似寻常过客。
“这位先生,”他忍不住开口,“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张谦转头,微笑:“过路的。兄台是……”
“在下宋江,郓城县一介小吏。”宋江抱拳。
“原来是宋押司。”张谦还礼,“久闻‘及时雨’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宋江忙道:“先生过奖,虚名而已。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从何处来?”
“姓张,名谦,字天一。”张谦淡淡道,“从该来处来,往该去处去。”
这话说得玄妙,宋江一怔,随即笑道:“张先生说话,颇有禅机。”
“非是禅机,是实话。”张谦为他斟了杯茶,“宋押司,我观你眉间有郁结,眼中有迷茫,可是心中有事?”
宋江心中一震。
他与这人素未谋面,竟能一语道破心事?
“先生好眼力。”他苦笑,“不瞒先生,宋某确有心事。只是……说来话长,怕污了先生耳朵。”
“但说无妨。”张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我闲坐,正好说话。”
宋江沉吟片刻,终是开了口。
他将这五年所见所闻——县衙的黑暗,豪强的横行,百姓的苦难,一一道来。说到痛处,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宋某读圣贤书,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这五年,眼见百姓受苦,朝廷不闻不问,奸臣当道,忠良蒙冤……宋某心中这‘忠’字,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迷茫。”
他抬头,看向张谦,眼中满是痛苦:“先生,你说,这‘忠’,忠的究竟是谁?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还是这受苦受难的黎民?”
张谦静静听着,等他說完,才缓缓开口:
“宋押司,我且问你——若有一日,天子要你杀无辜百姓,你是杀,还是不杀?”
宋江一愣:“这……”
“若有一日,奸臣要你陷害忠良,你是从,还是不从?”
“我……”
“若有一日,这朝廷已腐朽不堪,救民于水火,需掀翻这朝廷,你是掀,还是不掀?”
一连三问,如重锤击鼓。
宋江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回答。
“宋押司,”张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茫茫雨幕,“这天下,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君王无道,百姓可揭竿而起;朝廷腐朽,豪杰可另立新朝。这,才是天道。”
他转身,目光如电:“你心中那个‘忠’字,忠的从来不该是赵家天子,而是天下苍生。君王贤明,便忠君;君王昏聩,便忠民。这才是大忠,这才是大义。”
宋江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这番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迷雾。
是啊,他为何要将“忠君”与“忠民”对立?若君王贤明,二者本是一体。可如今君王昏聩,奸臣当道,他还要守着那迂腐的“忠君”,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么?
“可是……”他声音发颤,“造反……是死罪,是灭门之祸……”
“谁说要造反?”张谦笑了,“梁山泊八百水泊,数万好汉,聚义厅前‘替天行道’大旗高悬,可曾造反?他们劫富济贫,惩奸除恶,救民水火,做的正是忠民之事。朝廷视他们为寇,百姓视他们为神。你说,他们是对,还是错?”
梁山?
宋江心中又是一震。
他自然知道梁山,更知晁盖如今就在梁山。前些日子,晁盖还托人捎信,邀他上山聚义。他当时以“身在公门”为由婉拒,可心中,何尝没有动摇?
“晁天王……”他喃喃。
“晁盖义薄云天,梁山如今兵强马壮,正缺一位能统筹全局、深得民心的首领。”张谦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宋押司,你素有‘及时雨’之名,在山东地界,谁人不敬?若你上山,与晁盖同心,整顿梁山,救民水火,他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宋江呼吸急促,心中翻江倒海。
上山?落草?
这意味着,他将彻底与朝廷决裂,与这五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官身”决裂。
可张谦的话,又句句敲在他心坎上。
忠民,救民,替天行道……
这不正是他心中所求么?
“先生,”他深吸口气,稳住心神,“您……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宋某说这些?”
张谦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渐歇的雨:“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押司,你是要做一辈子的郓城小吏,蝇营狗苟,眼睁睁看着这世道烂下去;还是愿挺身而出,与天下豪杰并肩,为这乱世,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这条路很难,或许会死,会身败名裂。可这条路,走得值。因为你不是为你自己走,是为天下受苦的百姓走。”
宋江沉默。
茶肆中,只剩雨打屋檐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先生,容宋某……想一想。”
“自然。”张谦点头,“此事关乎你一生,需慎重。只是宋押司,莫要想太久。这世道,等不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这是梁山信物,若你想通了,持此牌去李家道口寻朱贵,他自会引你上山。”
说罢,转身便走。
“先生留步!”宋江急唤。
张谦驻足,未回头。
“先生……为何选我?”宋江声音发颤,“宋某不过一介小吏,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
“因为你心中有‘义’。”张谦侧过半张脸,月光下,他面容清俊,眼神却深邃如海,“这世道,不缺能人,不缺猛将,缺的是心中有义、眼中有民的首领。晁盖勇,你谋;晁盖义,你仁。你二人联手,梁山方可成事。”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命中有此一劫。与其等劫来,不如主动应劫。是福是祸,全在你一念之间。”
话音落,人已迈出茶肆,翻身上马。
“驾!”
白马长嘶,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雨夜。
宋江追到门口,只看见远处一点白影,渐行渐远。
他怔怔立在雨中,任雨水打湿衣襟。
手中,那枚木牌触手温润,刻着一个“梁”字。
茶肆掌柜探出头:“宋押司,雨大了,进来避避吧。”
宋江摇头,转身回座,重新坐下。
茶已凉,心却滚烫。
他摩挲着木牌,脑中回荡着张谦的话。
“忠的从来不该是赵家天子,而是天下苍生……”
“梁山泊八百水泊,数万好汉,做的正是忠民之事……”
“你命中有此一劫。与其等劫来,不如主动应劫……”
一句句,如惊雷,炸开他心中樊笼。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窗外,雨渐渐停了。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曙光。
天,快亮了。
中阕 阎婆惜的宿命
自那夜茶肆一别,宋江心中便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依旧每日去县衙点卯,处理公文,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可心中那份“忠君”的执念,已悄然松动。他开始更多关注民间疾苦,更多思考这世道的出路。
这日,宋江从县衙出来,已是酉时。
夕阳西下,将郓城县长街染成一片金红。他信步走着,不觉来到城西一处小巷。
巷口有家小院,院门虚掩,里面传来女子啜泣声。
宋江脚步一顿。
这院子他认得,住着个卖唱的婆子,姓阎,人都唤她阎婆。阎婆早年丧夫,独自带着女儿阎婆惜过活。这阎婆惜年方二八,生得颇有姿色,唱得一口好曲,本是阎婆的摇钱树。可前些日子,阎婆惜突发急病,卧床不起,阎婆无钱抓药,正急得团团转。
宋江心中不忍,推门而入。
院内,阎婆正抱着女儿痛哭。见宋江进来,如见救星,扑通跪倒:
“宋押司!您行行好,救救惜儿吧!她、她快不行了……”
宋江上前查看,只见阎婆惜躺在破榻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显是病得不轻。
“请郎中了么?”
“请了,可、可抓药要五两银子……”阎婆抹泪,“老身哪有那么多钱……”
宋江二话不说,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塞给阎婆:“快去抓药,救人要紧。”
阎婆千恩万谢,接了银子,匆匆去了。
宋江守在榻边,看着昏迷的阎婆惜,心中叹息。
这世道,百姓苦啊。
不多时,阎婆抓了药回来,煎了喂女儿服下。阎婆惜服了药,脸色渐缓,呼吸也平稳了。
阎婆又要跪谢,宋江扶起她:“不必如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好生照顾女儿,缺什么,尽管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
阎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此后数日,宋江每日下衙,便来看望阎婆惜,有时带些吃食,有时给些银钱。阎婆惜渐渐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这姑娘聪慧,知是宋江救了她性命,心中感激,更生情愫。她本就生得美,又会唱曲,每每宋江来,便强撑病体,为他唱上几段。眼神流转间,满是倾慕。
宋江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
可他心中装着大事,更知自己前程未卜,不愿耽误这姑娘。每每只以礼相待,说些鼓励的话,便匆匆离去。
阎婆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知道,宋江是郓城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能嫁他,母女二人便有了依靠。可宋江总是不冷不热,让她又急又愁。
这日,宋江又来看她,带了一包蜜饯。
“宋押司,”阎婆惜倚在床头,轻声问,“您……为何对惜儿这般好?”
宋江温声道:“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姑娘不必挂怀。”
“只是相助么?”阎婆惜眼圈一红,“惜儿这条命是押司救的,今生无以为报,只愿……只愿伺候押司一辈子。”
这话已说得明白。
宋江心中一震,正色道:“姑娘,宋江一介小吏,前程未卜,不敢耽误姑娘。姑娘大好年华,当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押司是嫌惜儿出身低微,配不上您么?”阎婆惜泪如雨下。
“绝非此意。”宋江忙道,“姑娘品貌双全,是宋江高攀不起。只是……”
他顿了顿,叹道:“只是宋江心中有事,或许不久,便要离开郓城,远走他乡。前程凶险,生死难料,实在不敢拖累姑娘。”
阎婆惜怔住:“押司要去哪里?”
“尚未定。”宋江摇头,“姑娘好生养病,莫要多想。”
他起身告辞,阎婆惜却忽然拉住他衣袖:
“押司,您……可是要上梁山?”
宋江浑身一震,猛地转身:“你如何知道?”
阎婆惜从枕下摸出一物——正是那夜张谦留给宋江的木牌!
“前日惜儿收拾屋子,在押司落下的外袍中,发现了这个。”她低声道,“惜儿虽不识字,可这‘梁’字,还是认得的。郓城县谁不知道,梁山如今是晁天王坐镇……押司,您真要落草?”
宋江脸色变幻,良久,长叹一声:“是。宋江已决意上梁山,与晁天王共襄义举,救民水火。”
“可那是死罪!”阎婆惜急道,“押司,您大好前程,何苦……”
“前程?”宋江笑了,笑容苦涩,“在这腐朽朝廷之下,有何前程?不过是蝇营狗苟,浑噩度日。宋江宁可上梁山,与豪杰并肩,轰轰烈烈活一场,也不愿在这污浊世道里,苟且偷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着光。
那是阎婆惜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炽热,仿佛能照亮这昏暗陋室。
她怔怔看着,忽然明白,这男人心中装的,不是儿女情长,是天下。
“押司……”她松了手,泪如雨下,“惜儿懂了。押司是做大事业的人,惜儿……不配。”
“姑娘莫要这样说。”宋江温声道,“你好生将养,日后寻个老实人嫁了,安稳度日。这木牌,还请还我。”
阎婆惜将木牌递还,却忽然道:“押司,惜儿……能跟您去梁山么?”
宋江愣住。
“惜儿会唱曲,会缝补,能做许多事。”阎婆惜急切道,“押司救我一命,我愿伺候押司一辈子,洗衣做饭,端茶递水……”
“不可。”宋江断然拒绝,“梁山是龙潭虎穴,姑娘这般柔弱,如何受得?况且,宋江此去,是赴死,不是享福。姑娘莫要再说这等话。”
阎婆惜还要再说,宋江已起身,深深一揖:
“姑娘保重,宋江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阎婆惜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瘫坐榻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这男人,便缘尽于此了。
可心中那份情,那份恩,如何能断?
她摸着枕下,那里还藏着一物——是前日宋江来看她时,不慎落下的一封信。
信是晁盖写来的,邀宋江上梁山,共商大计。信中言辞恳切,更提及梁山如今兵强马壮,正缺宋江这般人物。
阎婆惜不识字,可她知道,这封信若落入官府手中,宋江便是死罪。
“押司……”她攥紧信纸,泪如雨下。
她知道,该怎么做。
下阕 心结暗生
宋江自阎婆惜处出来,心中烦乱。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郓城县已非久留之地。那夜茶肆与张谦一谈,他心中已定,上梁山,与晁盖聚义,才是正道。
只是……如何走?
他在郓城县五年,结交甚广,若突然失踪,必惹人疑。更有一桩心事——他手中,还压着几桩案子,皆是豪强欺压百姓的冤案。若他一走了之,这些百姓,便再无人为他们申冤了。
“罢了,临走前,再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宋江暗下决心。
此后数日,他日夜奔走,将那几桩冤案一一了结。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赔的赔。百姓感恩戴德,他却心中沉重。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以“宋押司”的身份,为百姓做事了。
这日,他正在县衙整理卷宗,忽然有人来报:阎婆惜死了。
“什么?!”宋江手中卷宗落地。
“说是急病突发,昨夜没了。”报信的是个衙役,低声道,“她娘阎婆哭得死去活来,说要见押司最后一面。”
宋江心中绞痛,匆匆赶到阎婆家。
小院里已设了灵堂,一口薄棺停在正中。阎婆披麻戴孝,哭得几欲昏厥。见宋江来,扑上来抓住他:
“宋押司!惜儿、惜儿她……临走前,还念着您的名字啊!”
宋江走到棺前,见阎婆惜静静躺在棺中,面色惨白,却眉眼安宁,仿佛只是睡了。她手中,紧紧攥着一物——正是他那日留下的木牌。
“姑娘……”宋江眼眶发热,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姑娘对他的情意,他此生,是还不清了。
“阎婆婆,”他扶起阎婆,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这些钱,你拿去好生安葬惜儿。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阎婆千恩万谢,收了银子。
宋江又看了一眼棺中女子,转身离去。
他知道,从今夜起,郓城县,他再无牵挂。
回到家中,他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还有那枚梁山木牌。正收拾着,忽然发现少了一封信。
是晁盖那封信!
他心中一惊,翻遍行囊,却不见踪影。
“难道是那夜落在阎婆惜处?”他心中不安。
那封信若落入官府手中,不仅他性命不保,更会连累晁盖,连累梁山。
正焦急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宋押司!宋押司!快开门!”
是县衙同僚的声音。
宋江心中一沉,稳了稳心神,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衙役,为首的是县尉张文远,此人素与宋江不睦,此刻面色阴沉,手中握着一卷公文。
“宋押司,”张文远冷冷道,“有人告你私通梁山贼寇,这是告发信,还有——物证。”
他展开手中一物,正是晁盖那封信!
宋江脸色一变。
“宋押司,随我去县衙走一趟吧。”张文远挥手,众衙役便要上前拿人。
电光石火间,宋江做出决断。
他猛地后退,抄起桌上砚台,砸向最近一名衙役,同时身形一闪,已从后窗翻出。
“追!”张文远厉喝。
宋江翻墙而出,落在后巷。他知道,郓城县是待不下去了,必须立刻出城。
可城门已闭,如何出得去?
正焦急间,巷口忽然转出一人,月白锦袍,气度从容,正是张谦。
“宋押司,这边走。”张谦招手。
宋江又惊又喜,不及多问,随他转入另一条小巷。
张谦似对郓城县极为熟悉,三转两转,竟带他来到一处偏僻城墙下。那城墙有个排水暗洞,仅容一人通过。
“从此处出城,往东三十里,有片松林,我在那里备了马。”张谦道,“快走,追兵马上就到。”
宋江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先生大恩,宋江没齿难忘。”
说罢,钻入暗洞。
张谦目送他消失在洞中,转身,望向追兵来的方向,眼中闪过冷意。
“张文远……”他喃喃,“你的死期,也快到了。”
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宋江钻出暗洞,果然已在城外。他不敢停留,按张谦所指方向,疾奔三十里,果然见一片松林,林外拴着两匹骏马。
他翻身上马,扬鞭向东。
夜风呼啸,吹散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宋江,便不再是郓城押司,而是梁山好汉了。
前路或许凶险,可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为天下苍生,为心中大义。
纵死,无悔。
马蹄声急,踏碎一地月光。
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江新的命运,也开始了。
正是:
郓城夜雨逢奇士,茶肆清风解迷津。
一封书信成祸起,千里奔逃为义真。
从此江湖无宋吏,只有梁山及时雨。
莫道前途多险阻,心中有民便是春。
毕竟不知宋江此去梁山,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