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冲进展览馆时,老刘和几个工作人员围在展厅角落,没人敢靠近。
展台上,那个胎儿标本静静躺着。
它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泡得发白,蜷缩着,和之前在福尔马林里看到的姿态一模一样。可怪的是——它身上很干净,没有福尔马林那股刺鼻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腥气,像河边的湿泥。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戴上手套,小心地靠近。
“早上开馆……就在这儿了。”老刘快哭了,“门窗都锁得好好的,警报也没响!它、它怎么进来的啊?”
我蹲下身,仔细看那胎儿。八个月大,五官已经清晰,眼睛闭着,嘴巴微张。我记得原来在罐子里时,它是浮在液体中的,皮肤是那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可现在,它的皮肤……好像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淡了些。
而且,它好像……长大了一点?
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泡在福尔马林里几十年的标本,怎么可能长大?
小李突然低呼一声:“老陈,你看它的手。”
胎儿蜷缩的小手,右手食指,微微弯曲着,指向展厅的东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血液循环系统示意图,普普通通的教学挂图。
“什么意思?”小李喃喃。
我没说话,走到那面墙前,仔细查看。图是绷在木框上的,边角有些翘起。我戴上手套,轻轻掀开图的一角——
后面墙上,有个暗门。
很小,只有三十公分见方,被挂图完美遮住。门是金属的,锈迹斑斑,但锁孔很新,像是最近被打开过。
“找工具,撬开。”我说。
暗门后面,是个狭窄的夹层空间,勉强能挤进一个人。里面堆着些老旧的档案袋、登记簿,积了厚厚的灰。
但最显眼的,是放在正中的一个木盒。
红木雕花,很精致,但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老物件。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张,写满了工整的毛笔小楷:
“民国二十七年,日军围城,医院产房遭炮击,产妇皆殁。唯此婴,虽娩出已无气息,然身不腐不坏,三日后有微弱心跳。院长疑为妖异,欲焚之,教授林文渊力阻,以福尔马林浸之,假称标本,实为观其变……”
后面几页,是不同年代的记录。每隔几年,就有人写下观察笔记:
“浸泡五年,体型未变,然指甲生长,每月需修剪。”
“浸泡十二年,头发渐长,肤色转润,似有生机。”
“浸泡三十载,昨夜闻罐中有声,如婴儿啼,片刻即止。守夜者惊逃,吾自观之,无异状。然其胸腹处,似有微动。”
最后一条记录,是1966年,字迹仓皇:
“运动将至,标本室将查。不得已移罐至水上公园展览馆,托旧友安置。此物非人非鬼,不知其终。后世若见,慎之,慎之。”
落款是“林文渊”。
我手在抖。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我脑子里。
“老陈……”小李的声音也虚了,“这、这玩意儿……是活的?泡了六十年……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当了半辈子警察,只信证据,只信科学。可眼前这一切——
“先、先把标本收起来。”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放回罐子,封存。这案子……咱们得上报。”
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拿来一个新玻璃罐,注入福尔马林,小心地把胎儿标本放进去。在它被液体完全淹没前,我好像看见——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一条缝,灰白色的瞳孔,没有焦点。
但它在看我。
六、夜半
标本被重新封存,锁进了展览馆的保险库。上面派了专案组接手,我和小李被要求暂时回避——这事儿太邪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七天后的夜里,我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又开车去了水上公园。展览馆早就闭馆了,黑漆漆的,像个趴着的巨兽。
我翻墙进去——这身手,多年没练了,差点闪了腰。展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我走到那个角落展台,打开手电。空荡荡的,只剩一圈水渍印子,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模糊的人形。
突然,我听见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从地下室方向传来。
我握紧手电,慢慢挪过去。楼梯往下延伸,黑暗浓得化不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越来越浓。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屏住呼吸,从门缝看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地下室里,那个玻璃罐就放在地上。罐子里的福尔马林液,正在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
而罐子里那个胎儿标本——它在动。
不是浮动的动,是真正意义上的动。它蜷缩的身体,正在慢慢舒展。细小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玻璃内壁。
咚。咚。咚。
然后,它转过了头。
那双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瞳孔,在手电余光里,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
它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巴张开,吐出几个气泡。
气泡在福尔马林液里上升,破裂。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啼哭,又像某种古老的、含糊不清的耳语。
它在说话。
它在说:
“放……我……出……去……”
我腿一软,差点瘫倒。手电“啪”地掉在地上,光柱乱晃。
再抬头时,罐子里的胎儿,又恢复了原状——蜷缩着,闭着眼,静静漂浮在液体中。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七、后记
那晚之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三天,胡话不断,梦里全是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病好后,上面找我谈话,说案子结了。赵志因盗窃罪判了三年,杨辉的死定性为意外溺水,至于那个胎儿标本——上面说,已经“妥善处理”了。
我问怎么处理的,领导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老陈,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再也没去过水上公园。那个展览馆在一年后装修,人体解剖展厅被撤掉了,改成了海洋生物展区。
但偶尔,我还会做那个梦。
梦见昏暗的地下室,玻璃罐,和罐子里那个缓缓睁眼的胎儿。
它还在看着我。
它还在等。
等有人,再一次把它从罐子里,放出来。
今年是2026年,我退休了。上个月,我路过水上公园,突然想进去看看。
展览馆早就翻新了,亮堂得很。我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逛,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以前那个角落。
现在那里摆着一个大鱼缸,养着几条金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女孩走过来,指着鱼缸:“宝宝看,小鱼!”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三四岁的样子。她趴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
“爷爷,玻璃后面,有个小宝宝在睡觉。”
我浑身一僵。
年轻妈妈笑了:“傻孩子,那是金鱼。”
“不是鱼。”小女孩很认真,小手指着鱼缸玻璃,“是小宝宝,蜷着身子,闭着眼睛。”
她歪了歪头,又说:
“它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背后,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着潮湿的气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小女孩被妈妈牵走了。走远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慢慢眨了眨眼。
那眼神,我认得。
它在等我。
它一直,都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