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流年飞逝,整整一年光阴悄然淌过。
自曲崽踏入那座山体密室、被紫色花萼迸发的异象吞噬之后,整整三百多个日夜,裴逸从未有过一刻放下心头的牵挂与焦灼。这一年里,他倾尽自身所有修为、耗尽宗门珍藏的秘法符文、寻遍古籍记载的破禁之术,一次次奔赴河流源头的无底深潭,一次次对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墨玉大门施法冲击,可无论他如何运转灵力、催动咒诀,那扇大门始终沉寂如万古磐石,没有半分松动,连一丝灵力涟漪都不肯外泄。
鲁杖、毕剑等几位宗门元老,也跟着裴逸奔波劳碌,轮番上阵尝试破阵开门。众人轮番推演阵法纹路、动用宗门传承的镇器轰击门扉,用尽了毕生所学,依旧徒劳无功。走投无路之下,裴逸放下所有宗门颜面,亲自赶往玄胤宗求助。
玄胤宗宗主得知始末,不敢怠慢,即刻动身同往密室,倾尽玄胤宗镇宗阵法之力,层层叠加、强行冲撞禁制,依旧毫无波澜。最后消息传至大陆主宰大宗主耳中,那位雌性太仓族的至高存在,也亲自驾临深潭密室。她身为这片天地规则的执掌者,修为深不可测,抬手间便可撼动山川河岳,可即便由她亲自出手探查禁制、尝试开启内室大门,最终也只能蹙眉收手,束手无策。
大宗主深知曲崽天赋异禀、又是天地间罕见的异类异兽,更感念裴逸赤诚护徒之心,索性大张旗鼓,颁布大陆悬赏令:**五十万芒石**。五十万芒石是什么概念?足以凭空开辟一座规模堪比玄胤宗的中型宗门,足以供养万千修士百年修行,是足以让无数隐世宗门、散修强者疯狂眼红的天价酬劳。
悬赏告示传遍大陆每一处角落,各方势力、隐世高人、擅破禁制的奇人异士,纷纷慕名赶来。没人敢心存侥幸刻意欺瞒大宗主,谁都清楚,胆敢糊弄大陆主宰,下场唯有神魂俱灭、宗门倾覆。于是所有人皆是亲自赶赴密室,用尽手段尝试开门,到头来只能望着紧闭的墨玉大门摇头叹息,满心遗憾地黯然离去,只能伫立在外,对着那座神秘密室望门兴叹。
整整一年,无人能破此禁,无人能入内室。漫长的煎熬里,唯一能给紫云宗众人一丝慰藉的,便是悬挂在宗门长老堂偏殿的那枚命牌。那是专为宗门核心亲传弟子炼制的本命命牌,肉身殒命、神魂消散之时,命牌便会黯淡无光、碎裂崩毁。而此刻,曲崽的命牌依旧油光水亮,温润的玉色流转着淡淡灵光,悬挂在横梁之下,随着山间清风轻轻摇曳,安稳完好,不曾有半点黯淡裂痕。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曲崽尚在世间,性命无虞。
可性命无忧,不代表处境安稳。偏殿之中,几位长老围坐一堂,气氛压抑得如同凝霜。鲁杖憋了整整一年的火气,此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石桌,须发皆张,满脸愤懑与痛心:“什么狗屁机缘!全是害人的陷阱!”
他转头看向靠在椅上、神情麻木的裴逸,语气满是责备与痛心:“裴逸啊裴逸,你怎么能这般糊涂!你也不想想小曲才多大年纪,心性本就稚嫩莽撞,那处密室连你都被禁锢一身修为,半点道法咒诀都施展不得,你居然还放任那孩子独自闯进去!你就没有半点思量后果吗?”
裴逸靠着椅背,双目空洞,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这一年来他日夜难安,满心都是自责与愧疚,早已被煎熬得身心俱疲,面对鲁杖的斥责,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垂着眼眸,没有丝毫辩驳。
一旁的几位元老连忙上前拉住鲁杖,低声劝慰:“老鲁,少说两句吧,宗主心里比谁都难受,这一年他日日自责、夜夜难眠,早已愧疚到极致了,再责怪下去,又有什么用处?”可这番劝慰,反倒让鲁杖越发怒火中烧,他甩开众人的拉扯,声音陡然拔高:“内疚有用吗?自责有用吗?内疚能把小曲换回来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字字句句都带着压抑一年的担忧:“小曲在异兽之中,也算小有能耐,可那内室分明是太仓族遗留的秘境!太仓族手段诡秘、禁制诡异,谁知道里面藏着何等凶险?小曲的修为,连跟你抗衡都做不到,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你明知道踏入那片区域便会被禁锢所有能力,偏偏还纵容小曲孤身涉险,你……你实在太糊涂了!”
鲁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掰开裴逸的脑子好好斥责一番,话语滔滔不绝,眼看还要继续往下数落,旁边两位长老生怕他再说出过激言语,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半拉半劝地将他强行拉开,才勉强止住了这场争执。殿内重归死寂,压抑的气息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一旁角落,绯自曲崽失踪之后,便整日趴在石台上,不眠不休地埋头吸收芒石,日日闭关,不与任何人打交道,也不搭理落寞自责的裴逸,更不理会宗门众人的议论。它小小的身躯日复一日吞吐灵气,沉寂得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仿佛只想用疯狂修炼,来冲淡心中对曲崽的牵挂与担忧。
就在众人争执落幕、满心沉郁之时,原本一动不动的绯,忽然猛地睁开双眼,小小的脑袋抬起,对着殿中吱哇乱叫几声,音调急促又急切,像是在极力表达着什么。裴逸与鲁杖同时转头望去,目光都落在绯的身上。只见绯扭动着身躯,小爪子不停比划,时而指向远方祖地方向,时而仰头比划苍老年岁,又连连对着密室的方位嘶鸣。众人凝神细看、细细揣摩,慢慢总算明白了它的意思——
绯想返回自己的种族祖地,去寻访族中那位老祖宗。那位老祖宗已有五万多岁高龄,寿元悠远,见识渊博,历经上古秘闻,说不定知晓太仓族秘境、神秘内室与紫色花萼的来历。虽说龟族向来与世无争,极少涉足太仓族的纷争过往,知晓内情的可能性并不算大,但眼下已是无路可走,但凡有一丝希望,便值得一试。
裴逸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光亮,压抑了一年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缕期盼。他没有半点犹豫,俯身轻轻抱起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飞身离开紫云宗山门,朝着远方龟族祖地疾驰而去。世人皆知,太仓族族群内争斗不休、杀伐不断,族群内寿元最高的强者,也只是传闻中接近万年修为的存在。而绯的族中老祖宗,足足活了五万余载,乃是真正的万古活祖宗。不管种族为何,能活到这般年岁,必然见识过天地变迁、种族秘辛,说不定真能知晓那处秘境的玄机。
不过是奔波赶路、跑腿问询而已,但凡有一丝希望,裴逸都绝不会放弃。裴逸身法极致迅捷,一路破空疾驰,跨越山川江河,狂奔数万里路程。天边落日西垂,暮色浸染山河,天色还未彻底黑透,他便已然带着绯,抵达了龟族祖地地界。落地之后,绯立刻从裴逸怀中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扭着圆圆的屁屁,啪嗒啪嗒地在前头带路。裴逸抬眼望去,不由得暗自惊叹,这龟族祖地倒是打理得有模有样,丝毫不像隐于山野的蛮荒族群。
整片祖地坐落于连绵水丘之间,地势温润灵气充沛,一座座圆弧形的石屋错落分布,依水而建、傍林而居,古朴又雅致。水丘之上草木葱茏,灵气萦绕,绿意最是浓郁、植被最为繁茂的那一座水丘中央,坐落着一座最大的圆形石屋,不用多想,定然就是绯那位老祖宗的居所。
绯熟门熟路,身子一缩,呲溜一下便钻进了石屋之中,一进门就仰头对着里面吱哇乱叫,语气亲昵又急切,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将曲崽被困秘境、一年未归的事一股脑倾诉出来。石屋之内,卧着一头红得发黑的庞然巨龟,身躯足有五六米宽窄,龟甲厚重古朴,纹路流转着岁月沉淀的灵光,眼眸温润沧桑,看向手舞足蹈的绯时,满是浓浓的宠溺之意。
这可不是绯这般懵懂懵懂的小辈可比,五万载岁月沉淀,早已通晓人言、能通解语,心智阅历远超寻常修士异兽。巨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外伫立的裴逸身上,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感,直接以神识传声:“原来是紫云宗宗主大驾光临。您既是我这小孙孙的师尊,又对它多有庇佑,老朽感激不尽。只是我族简陋,不曾备有太仓族那般待客座椅,还请宗主稍作等候。”
说罢,巨龟仰头发出几声低沉浑厚的音节,声响传遍石屋内外。不多时,一只半人高的赤红灵龟快步奔来,温顺地走到裴逸身后,四肢伏地静静趴下,化作一方天然坐榻。赤龟老祖神识再传,语气谦和有礼:“宗主,请坐。”裴逸神色淡然,入乡随俗,没有半分宗门宗主的架子,从容落座在赤红灵龟背上,静待老祖问话。
赤龟老祖温润的眼眸看向绯,看着它叽叽喳喳、不停比划的模样,不由略带无奈:“这孩子说得太快,又杂乱无章,还添了许多细碎琐事,老朽听得云里雾里。还请宗主大人细细道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劳烦远道来此问询。”
裴逸闻言,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丝笑意,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从当初河流源头初窥端倪,发现两个小龟龟,再到无底深潭,到发现山体密室、阶梯回廊,再到踏入回字形建筑、自身被禁锢修为而曲崽不受约束,又到曲崽独自进入内室、紫光绚丽大盛后归于寂静、再到这一年来多方求助、大宗主悬赏无果、唯有命牌完好无损……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缓缓尽数陈述清楚。
赤龟老祖闭目凝神,静静聆听,同时放开神识,沉入自己五万载的记忆长河之中,细细搜寻尘封的古老秘闻。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屋内安静无声,唯有风吹草木的轻响。裴逸静静等候,看着老祖久久闭目不动,心底渐渐泛起一丝忐忑,甚至都暗自以为,老祖已然沉睡,怕是也无从知晓内情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神识忽然径直传入裴逸脑海,打破了沉寂:“禀宗主大人,那处山体密室与无底深潭,老朽年幼之时也曾去过。那正门禁制浑然天成,外力无法强行开启,也无法飞檐走壁从上空闯入,寻常手段根本无解。”老祖顿了顿,继续回忆道:“当年老朽闲来无事游荡至此,发现耳房旁有一处土质松软,老朽当年闲极无聊自行挖掘的通道,从暗道潜入内部。进去之后,见正屋之中,摆放着一张无腿落地闲椅,椅上便悬浮着那枚淡紫色花萼,周身源源不断散发无穷生机,灵气绵延不绝,永无止歇。”
“老朽当年贪恋那股生机灵气,便在那内室静坐吸收,一待便是十年光阴。十年之间,修为稳步暴涨,隐隐撬动了自身天赋上限,只差一步便可突破种族桎梏。可十年期满之后,那花萼忽然灵光隐没,再也无法汲取半点生机,任凭如何尝试都再无回应。老朽本想将那花萼取走,可它宛若虚空虚影,有形无质,根本无法触碰、无法携带。”
赤龟老祖语气笃定,给出了定论:“依照宗主所言,那小娃娃应是身负特殊机缘,又是异世生灵,不受此方天地禁制约束,被花萼引动,入内闭关淬炼自身、突破上限去了。如今命牌完好灵光不减,便足以佐证它性命无虞,无需过分忧心。”裴逸心头猛地一松,悬了整整一年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满心焦灼尽数散去。只听老祖又补充道:“那处秘境自有规则,一旦踏入闭关,需足足十年光阴方可自行出世。十年期满走出内室之后,便再也无法重返秘境,机缘仅此一次。你只需安心静待十年便可。”
得此确切答复,裴逸彻底放下心来。随后又与赤龟老祖闲谈许久,问询龟族异兽的天赋禀赋、修行法门、种族传承特性等诸多事宜,彼此交流修行感悟,互换符血烙印,定下日后随时神识传音、互通消息的约定。诸事已定,裴逸便辞别赤龟老祖,带着绯起身踏上返程路途。此番祖地之行,不仅彻底摸清了曲崽的处境,确认它安然无恙、只是闭关历练,让绯在老祖教导下习得龟族传承的解语术法,往后再也不用肢体比划沟通,便能口吐人言、清晰表意。只是这份解语术法,对裴逸而言,简直是一场耳朵的灾难。
返程路上,绯自从学会完整言语,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祖地见闻、族中趣事,到修行感悟、对曲崽的思念,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若是不用耗费灵力压制,它怕是能全年无休,日夜不停唠叨下去。裴逸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细碎话语,只觉得头昏脑涨、身心俱疲,无奈苦笑,只感觉这一趟回程,仿佛把一辈子要听的话都听完了。
但心底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十年光阴而已,他等得起,紫云宗上下,也等得起。只需静静守候,静待十年期满,曲崽自会安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