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光晃过去,照出那张脸时,我呼吸停了。
是我自己。
但更老,更憔悴,眼神像两口枯井,穿着沾满泥污的工装,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小雅在哪儿?”我哑着声问。
“没有小雅。”他扯了扯嘴角,“我骗你的。不这么说,你怎么会来?”
“那短信……”
“是我发的。但最后那条,让你别带锁匠的,也是我发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因为小吴没告诉你全部真相。修补时间褶皱,确实需要锚和匠人。但锚在修补完成后,会永远卡在褶皱里,成为新的‘固定点’,再也出不去。而匠人,能拿走锚的全部时间能量,跳到任何他想去的线上。”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是不是跟你说,成功率不到三成?”未来的我笑了,笑得比哭难看,“他撒谎。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只要锚心甘情愿献祭自己。而匠人能因此获得穿越时间线的自由。他爷爷就是这么干的——用他上一个客户,修补了另一个小裂缝,然后跳走了,留下了这个烂摊子。”
我握紧铁盒子,指节发白。
“那你想怎样?”我盯着他,“杀了我,重置循环,继续试第九次、第十次、第一百次?”
“对。”他举起铁管,“只要你还活着,小雅就有一线希望在下次循环里得救。而你死了,我还能再来。”
“可这次短信说,要带日记本……什么日记本?”
他眼神闪了闪:“那是个错误。我不该写那句话。日记本里记着前八次循环的所有细节,包括我是怎么一次次失败的。但它在上次循环被我藏在……”
话音未落,隧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小吴举着强光手电冲进来,气喘吁吁:“高晨!别信他!他在拖时间,地陷快开始了!”
未来的我猛地扭头,眼神狰狞:“你果然来了,小偷。”
“我不是小偷,我是来终止这场悲剧的!”小吴举起那个铜罗盘,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大厅正中央地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
“就是那儿!脆弱点核心!”小吴朝我喊,“把他引过去!快!”
未来的我暴起,铁管砸向小吴!小吴狼狈躲开,手电筒滚落在地,光线乱晃。两人扭打在一起,未来的我明显更壮,铁管一次次砸下,小吴只能用罗盘勉强格挡,金属撞击声刺耳。
“高晨!动手啊!”小吴嘶吼。
我僵在原地,看着两个扭打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信谁?未来的我,还是小吴?
铁管砸中小吴肩膀,他惨叫一声,罗盘脱手飞出去,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去——表盘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颤巍巍地指着那个方向。
未来的我踹开小吴,转身朝我扑来,铁管直砸我面门!
本能让我往旁边滚,铁管砸在地上,火花四溅。我抓起罗盘,连滚带爬冲向大厅中央那个裂缝。
“别过去!”未来的我咆哮。
我扑到裂缝边,把罗盘按在上面——什么也没发生。
“傻瓜!”小吴咳着血笑,“那只是个指南针!真正的钥匙,是你手里那个盒子!”
我一愣。
未来的我也愣了。
下一秒,小吴猛地从地上弹起,手里多了把古怪的钳子形状的工具,直扑向我手里的铁盒子!
他不是要修补裂缝——他是要抢钥匙!
未来的我反应极快,铁管横扫,砸中小吴手腕,钳子飞了出去。但小吴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弹簧刀,狠狠扎进未来我的腹部!
“呃啊——!”未来的我踉跄后退,血瞬间涌出。
小吴夺过铁盒子,狂笑着按下顶部的红色按钮。
“终于……终于能跳出去了!这鬼地方我呆够了!”
但,什么都没发生。
小吴一愣,又按了几次——盒子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爷爷说按下就能跳线……”
未来的我靠着墙,惨笑出声:“因为我早调包了。”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举起来:“这才……是真钥匙。你那个,是赝品。上次循环……我就发现你不对劲……这次特意准备的……”
小吴脸色煞白。
未来的我看向我,眼神突然柔和下来:“对不起……骗了你。小雅的事……是真的。她在学校,很安全。我之所以坚持循环,不是因为救不了她……是因为……”
他咳出一口血。
“是因为……每次重置,我都能再见她一次……哪怕只有几天……”
他按下真钥匙的按钮。
铁盒子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符文亮起蓝光。整个防空洞开始震动,墙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地陷……提前了……”小吴尖叫。
震动越来越剧烈。未来的我朝我伸出手:“过来……我们一起跳走……去新的一条线……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濒死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一遍遍想见妹妹最后一面的可怜人。
而我,要成为他吗?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弹簧刀,走向他。
“你……要杀我?”他眼神绝望。
“不。”我蹲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发光的铁盒子,“我要结束这一切。”
我转身,冲向裂缝,举起铁盒子,用尽全力砸向那道裂缝!
“不——!”未来的我和小吴同时嘶吼。
铁盒子碎裂的瞬间,蓝光炸开,化作无数道流动的光丝,钻进裂缝深处。整个防空洞的震动骤然停止。
紧接着,裂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像伤口愈合。
未来的我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你做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手。
“修补褶皱。”我轻声说,“用我这个锚,和你这个‘伪匠人’的能量。”
小吴震惊地看着我:“你怎么会知道方法……”
“你爷爷的记账本上,写着步骤。”我看向他,“就在你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的。我用打火机烘过了。”
小吴面如死灰。
未来的我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根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震动彻底停止。裂缝完全合拢,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吴爬起来,想往外跑。但地面突然伸出无数道半透明的触手般的蓝色光带,缠住他的脚踝、腰、脖子。
“不……不!我是匠人!时间不能束缚我——!”
光带收紧,将他拖进那道浅痕里,消失不见。
一切归于死寂。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上,那部诺基亚的收件箱,三条短信,一条一条,自己删除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爬出防空洞时,天已经黑透。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安然无恙。
掏出手机,晚上七点零七分。没有地震,没有地陷。
我拨通小雅的电话。
“哥?”她很快接了,背景音是宿舍的喧闹,“怎么啦?”
“没事……”我声音发哑,“就想听听你声音。”
“莫名其妙。我复习呢,周末真不让我回家啊?”
“别回来了。”我看着远处璀璨的夜景,轻声说,“好好考试,考完哥去接你,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火锅。”
“真的?说话算话啊!”
“算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废墟上,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
远处,一辆警车驶近,停在我面前。两个警察下车,打量我:“刚才这边有异响和震动,你看见什么了吗?”
我摇头:“不知道,我刚到。”
警察看了眼我身后的防空洞入口:“这地方危险,赶紧离开。”
他们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看,是那部诺基亚。屏幕碎了,但居然还亮着。草稿箱自动打开,光标闪烁,像在等输入。
我蹲下,捡起来。
屏幕幽光里,缓缓浮现一行字,像是有人刚刚写下:
“第十循环开始。锚点已固定。匠人已清除。倒计时:720小时。”
下面,是一行小字:
“本次任务:在10号地铁线开通前,阻止‘隧道血月’事件。关键人物:林小雅。死亡预警:5月23日,下午3点,学校图书馆3楼露台。”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新短信弹出来:
“哥,我们图书馆露台翻新了,视野超好!等你周末来,我带你去看看呀!——小雅”
发信时间:5月16日,19:15。
就在一分钟前。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我握紧那部破碎的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了,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不祥的暗红色。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