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没回头。
可他听得见身后的动静——那些尸体从地下爬出来,踩在荒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数不清有多少,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密,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两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
它们的脸还是那么惨白,额头的符纸还是贴得那么紧。可疆无法总觉得它们在看着什么——看着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东西。
走了三十多丈,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动静。
他慢慢回头——
乱葬岗上,荒草丛中,密密麻麻站满了尸体。
它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朝他的方向。最前面那具,是石室里那个没有脸皮的女人。她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蛆还在爬,可她的眼珠直直盯着疆无法。
盯着,却不靠近。
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疆无法低头看脚下——他正踩在乱葬岗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渠那边,荒草明显稀疏了,能看到远处的山影。
界沟。
乱葬岗都有界沟,挖出来标明地界。沟里通常撒满石灰、糯米,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这些尸体,过不了界沟。
疆无法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疆无法猛地回头——
乱葬岗中央,塌了。
塌出一个大坑,直径三四丈,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坑边那些尸体来不及躲,跟着一起塌下去,惨叫着往下坠,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坑里涌出黑气。
黑气很浓,浓得像墨汁,从坑口往外冒。所过之处,荒草瞬间枯萎,化成黑灰。那些站在远处的尸体被黑气碰到,浑身一僵,直挺挺往后倒去。
疆无法盯着那个坑,瞳孔微缩。
坑里有东西在动。
他听见了——
“呼——吸——”
“呼——吸——”
和阴庙那口缸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可这回更响,更沉,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黑气越来越浓,很快笼罩了整个乱葬岗。阳光被遮住了,天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像黄昏。
疆无法的手按上桃木剑。
他盯着那个坑,盯着那股黑气,盯着黑气里隐约浮现的——
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从坑里升起来。
黑色的棺材,巨大无比,比正常的棺材大三倍不止。棺身上缠满了铁链,每一根铁链都有手臂粗,上面挂满了铜钱和符纸。
棺材升到坑口,悬在半空。
铁链哗啦啦响,铜钱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棺材竖了起来。
竖着悬浮在半空,棺头朝上,棺尾朝下。
棺材盖上,刻着一个字。
“煞”。
疆无法认得这个字。
这是湘西赶尸一脉的禁忌——煞尸。
师父说过,人死之后,若是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又埋在极阴之地,再被月光照过,就会变成煞尸。煞尸分三等:毛尸、飞僵、煞王。
毛尸浑身长毛,刀枪不入,能吸人阳气。
飞僵能飞,来去如风,吸的不止阳气,还有魂魄。
煞王——
师父没说煞王什么样。
师父只说:“遇到煞王,跑。”
跑不跑得掉,另说。
这口棺材里的东西,至少是飞僵。
疆无法盯着那口棺材,慢慢往后退。
退了一步,棺材动了。
它往前飘了一丈。
疆无法停下。
棺材也停下。
他又退一步。
棺材又往前飘一丈。
始终和他保持三丈距离。
疆无法不退了。
他站在界沟边上,身后是两具尸身,身前是那口悬在半空的黑棺。
黑棺上的铁链开始松动。
一根铁链从棺身上脱落,“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铁链落尽,铜钱洒了一地。
只剩棺材盖上那根最粗的铁链,还缠着。
棺材盖在动。
从里面往外顶,一下,一下。
每顶一下,棺材盖上那个“煞”字就亮一下,血红血红的。
“砰!”
棺材盖被顶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
疆无法无法形容那只手。
惨白,可那不是活人的白,也不是死人的白,而是一种像玉石一样的白,白得发光。五指修长,指甲漆黑,有三寸长,像五把弯曲的匕首。
那只手抓住棺材盖边缘,用力一推。
“轰!”
棺材盖飞出去,砸在乱葬岗上,砸倒一片尸体。
棺材里的东西坐了起来。
疆无法看清了。
是一具男尸。
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金色的符文。脸很年轻,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英俊,可那张脸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
他的眼睛闭着。
可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慢慢睁开眼。
眼珠是金色的。
纯金的颜色,亮得刺眼。
那双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定在疆无法身上。
疆无法头皮发麻。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而像在看一只蝼蚁,一只虫子,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东西。
尸王。
不是飞僵,是尸王。
煞王。
师父说的那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跑。
疆无法转身就跑。
他抓起两具尸身的手腕,拖着它们拼命往沟渠那边跑。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淡,像嘲弄。
他跑出三丈,身后响起破空声。
他来不及回头,往旁边一扑——
一道黑影擦着他肩膀飞过去,“轰”的一声砸在他前面三丈外的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是那口棺材盖。
棺材盖嵌进土里,入土三尺。
疆无法爬起来,继续跑。
又一道黑影飞过来。
这回他看清了——是那具尸王。
它飞过来了。
不是跳,是飞。
悬在半空,黑袍猎猎作响,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它落在他面前。
三丈外,正好是界沟的位置。
可界沟对它没用。
它踩在界沟上,脚下的石灰“滋滋”冒烟,可它眉头都没皱一下。
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松开两具尸身的手,拔出桃木剑,盯着那具尸王。
尸王歪着头看他。
那眼神——
像在看一件玩具。
它抬起手,对着疆无法勾了勾手指。
疆无法没动。
尸王笑了。
笑容一收,它突然出现在疆无法面前。
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疆无法本能地一剑刺过去——
桃木剑刺中尸王胸口。
剑尖刺进去半寸,刺不进去了。
尸王的皮肉像铁一样硬。
它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桃木剑,伸手握住剑身,轻轻一掰——
“咔嚓!”
桃木剑断成两截。
疆无法握着半截断剑,往后疾退。
尸王没追。
它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半截剑身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舌头也是金色的。
舔完,它皱了皱眉,把剑身扔在地上。
然后它看着疆无法,嘴张开了。
说的第一句话:
“赶尸人?”
声音很年轻,很温和,像读书人。
可疆无法听得头皮发麻。
尸王会说话。
师父说过,煞王才会说话。
它真是煞王。
疆无法没答话。
他盯着尸王,慢慢往后退。
尸王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退,像猫看着老鼠。
退了五六丈,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身后就是那两具尸身。
尸王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两具尸身上。
它看着那两具尸,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然后它又看向疆无法。
“你送的?”
它问。
疆无法还是没答话。
尸王笑了。
这回笑得更明显,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有意思。”它说,“赶尸人送尸,送到我头上来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疆无法握紧那半截断剑。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尸王问。
疆无法盯着它,终于开口:“乱葬岗。”
“乱葬岗?”尸王笑了,“这是坟。我的坟。”
它指了指脚下。
“这整片乱葬岗,埋的都是给我陪葬的。”
疆无法瞳孔微缩。
陪葬?
这片乱葬岗少说埋了上千人——
尸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你以为那些人是随便扔在这儿的?他们都是给我杀的,杀完了埋在这儿,世世代代,陪着我。”
它顿了顿,嘴角勾起。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
疆无法没说话。
“一百年。”尸王说,“整整一百年。终于等到一个活人。”
它伸出手,对着疆无法。
“来吧,陪我。”
话音刚落,它消失在原地。
疆无法本能地往旁边滚——
一只金色的手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抓过去,抓了个空。
他还没爬起来,那只手又出现在他头顶。
往下一拍。
疆无法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
“砰!”
那只手拍在地上,地面炸开一个大坑,土石四溅。疆无法被气浪掀翻,飞出三丈远,砸在一棵枯树上,把树砸断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抬头看——尸王站在那个坑边,正看着他。
它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可金色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不耐烦。
它又消失了。
疆无法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尸王就出现在他面前。
近在咫尺。
那张惨白的脸对着他,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嘴里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你跑什么?”它问,“陪我不好吗?”
疆无法没说话。
他握紧那半截断剑,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向尸王的眉心。
眉心——镇魂穴。
所有尸变的邪物,镇魂穴都是死穴。
剑尖刺中眉心——
刺进去了。
刺进去一寸。
尸王的表情变了。
那温和的笑容僵在脸上,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它低头看着插在眉心的半截断剑,又看着疆无法。
“你——”
它刚说出一个字,疆无法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血顺着剑身流进伤口。
尸王浑身一颤。
它抬起手,想拔掉那半截剑。
可手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因为疆无法的另一只手,按在了它的心口。
掌心贴着一枚铜钱——镇魂钱。
赶尸人最后的手段。
以命换命。
尸王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死?”
疆无法没说话。
他盯着尸王,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炸开。
“一起死。”他说。
话音刚落,他催动体内所有符力,往那枚铜钱里灌。
铜钱亮了起来。
血红色的光,从钱眼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尸王脸色变了。
它抬起手,一掌拍向疆无法的头。
可掌到半空,停住了。
因为那半截插在它眉心的断剑,正在往里陷。
一寸一寸,往里陷。
尸王的脸开始扭曲。
它那张英俊的脸,像被火烧的蜡像,开始融化。皮肉往下淌,露出下面的白骨。白骨也是金色的,可金色在褪去,变成惨白。
“不——”
它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利刺耳,震得疆无法耳膜生疼,眼前发黑。可他死死按着那枚铜钱,不肯松手。
尸王的身体开始炸裂。
先从眉心开始,裂开一道缝。缝往四周蔓延,爬过额头,爬过脸颊,爬过脖子,爬遍全身。
裂缝里透出金光。
刺眼的金光。
“轰——”
尸王炸开了。
炸成无数碎片,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疆无法被气浪掀飞,飞出十几丈远,砸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吐血。
血里混着内脏的碎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刚撑地,又趴下了。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一根手指都疼。
他侧过头,看远处——
尸王炸开的地方,只剩下一地的金色碎片。那些碎片正在变黑,变暗,最后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只有那口棺材还立在原地,孤零零的,棺身布满了裂纹。
疆无法躺在地上,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他睁开眼——
两具尸身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他。
它们的脸还是那么惨白,额头的符纸还是贴得那么紧。可它们就那么站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疆无法看着它们,嘴角扯了扯。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