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居所,梦冉便收到了萧景宸差人送来的字条,寥寥数字,约她今日申时,城外观星亭一见。
观星亭筑在城郊高处,视野倒是开阔,可四面无遮,冬日寒风裹着碎雪直往亭内灌,待得久了,只觉阴冷湿寒浸透骨血。梦冉寻了亭中石炉生火,枯坐着等了许久,炉中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神色忽明忽暗,心头那点残存的期许,却始终未曾熄灭。
终于,风雪声里,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亭中。
初见他的刹那,梦冉心口猛地一跳,压了数日的欣喜与忐忑齐齐涌上,可抬眼撞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所有欢喜瞬间被浇灭,心底燃起的热火,彻彻底底凉了下去。
她攥紧袖中指尖,强压着喉间哽咽,竭力装出镇定模样,抬眸看向他,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她什么都不想听,只想等他一句亲口承认,承认这赐婚皆是身不由己,承认他从未想过要弃她而去。
亭外风雪更紧,空旷的郊野只剩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亭柱。萧景宸立在风雪边缘,周身寒气比这冬日冰雪更甚,梦冉的声音清晰钻入耳畔,他却始终垂眸,不肯与她对视。
“你可还记得你许下的诺言?”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温热的泪珠落在冰冷的雪地里,转瞬凝结,“你说我逃避,可如今,逃避的那个人,明明是你!”
她慌忙转过身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更不想让他窥见自己心底翻涌的悸动与不舍。
可身后传来的的话语,却比寒冰更刺骨,字字诛心。
“诺言?”萧景宸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疏离与淡漠,“顾梦冉,你还是这般孩子气。往日我对你的照拂,不过是谨遵师父遗命,不过是陪你玩了几场儿女情长的戏码,你竟当真了?”
“萧景宸,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梦冉猛地回头,泪眼猩红,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是你说你心悦我,是你许我来日方长,如今反倒说我孩子气,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这份心意吗?”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萧景宸抬眸,目光冷冽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还是说,你连接受现实的勇气都没有?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这世间本就凉薄,收起你那副幼稚不堪的模样。”
“我不信!”梦冉哽咽着后退一步,死死盯着他,“我不信你从未对我动过真情!赤河城一战,你不顾军令违逆圣意,拼死护我……”
“那一战,我从不是为你。”萧景宸打断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只是想试探父皇对我的容忍底线,想守住赤河城这块要地,不让它落入乌塔尔之手,更想借此引裴怀安露出马脚。你以为,我会为了你,以身犯险?”
梦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原来她千里奔赴槊州、不顾安危驰援曲临城,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在他眼里,竟只是一厢情愿。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棋局里的一颗棋子,是他权谋路上无关紧要的陪衬。
“都怪我,识人不清,错付真心。”梦冉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反倒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凄然的笑,眼底却碎满了绝望。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雕琢精致的玉笛,玉质温润,是她费尽心思寻得的上等玉料,耗时数月精心打造,本想赠予他,当作心意的见证。
“我不像你这般冷漠无情。无论如何,你终究守住了赤河城,护了一方百姓。这支玉笛,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昨日方才完工,便当作谢礼,从此你我两清。”
萧景宸目光扫过玉笛,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反倒语气更冷:“不必,不过是顺手而为,何须特意道谢。再者,贸然收礼,徒惹人非议。你若真想送,不妨明日大婚之日,送到战王府上。”
说罢,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语气淡漠:“寒风凛冽,若是不想生病,便早些回去。”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亭外寒风呼啸,梦冉的手早已被冻得冰凉僵硬,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衣摆不经意间拂过她手中的玉笛,玉笛应声落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笛身赫然摔出一道刺眼的裂痕。
那声响,像是狠狠砸在梦冉的心上,震得她心口剧痛,浑身发麻。 可前方那道身影,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始终没有回头。
而就在他侧身经过的刹那,梦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脖颈,衣领缝隙间有一朵紫色小花,那花形奇异,她在毒谱上见过——是忘忧草。
萧景宸,你若当真对我无情无义,又何必服用忘忧草,斩断情爱执念? 原来你的冷漠,你的绝情,全是伪装。
可这份苦心,这般折磨,于她而言,又是何等残忍。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无法呼吸,百般滋味翻涌,最终只剩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不知在亭中僵立了多久,直到炉中炭火彻底熄灭,迎春才寻来,慌忙拍落她满身的积雪,看着她通红猩红的眼眶,便知一切皆如预想,终究是一场空,便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扶着她回了居所。
一碗滚烫的姜汤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四肢,却怎么也暖不热她那颗早已冰冻死寂的心。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短短数月,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佳宁公主如此,萧景宸亦是如此,一个个都戴上了冰冷的面具,将她彻底推开。
梦冉紧紧攥着那支裂了纹的玉笛,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渐渐熄灭,心底,已然悄悄下定了主意。
当夜,梦冉趁着夜色潜进战王府。
明日便是大婚之礼,佳宁公主会被风风光光接入府中,从此这方院落,便会有新的女主人,再无她顾梦冉的半分位置。
萧景宸的寝房还亮着灯,暖黄烛火透过窗纸漏出,却掩不住满室沉郁。她推门而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桌案上横七竖八倒着数个空酒坛,萧景宸伏案而眠,墨发散落肩头,显然是醉得极深。
“萧景宸。”梦冉轻声唤他,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头,榻上之人只是眉心紧蹙,毫无醒转之意。她缓缓抬手,指尖微颤,拨开他覆在脖颈处的发丝,那朵藏在衣领下的紫色忘忧花瓣,赫然只剩四瓣。
她伸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顿然一紧——脉息紊乱浮乱,尽是忘忧心蛊发作的痛楚,饶是他这般坚毅之人,也只能借烈酒麻痹自身,扛过这蚀骨的忘却之痛。
心口骤然揪紧,她分明满心不忍,却咬着牙吐出违心的狠话:“你既负了我,凭什么能这般轻易忘却,独善其身?我偏不让你如意!”
忘忧花所下的心蛊,解药难寻,唯有以自身为引,将蛊毒尽数渡入己身,方能解他之苦。此毒虽潜伏期长,留足了寻药的时日,可每逢发作,便要承受噬心蚀骨的剧痛,半点不能缓解。
四片残瓣,算来已是他四日前服下蛊毒,下一次爆发,便在十日之后。
梦冉闭了闭眼,咬牙将他体内的忘忧蛊毒,一丝一缕尽数引至自己身上。不过片刻,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袂,却死死攥紧拳,半点声音未出,直至他腕脉平复、眉心舒展,才缓缓收回手。
往后,这噬心之痛,由她替他受。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安然昏睡的他,转身欲悄然离去,不料脚步虚浮,不慎撞翻了桌角的空酒坛。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榻上的萧景宸,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