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那一刻,船舱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秦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衣人微微低头,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面孔。
果然是鬼帝王方平!
但他样子有些改变,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老态。
“王……”秦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不确定这是王方平的第一具化身,还是第二具。亦或者……都不是。
“王方平。”灰衣人替他说了出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过,不是你前两次所见的。”
果然!
这让秦垣一怔。
“不请我一坐?”王方平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秦垣点点头。随后王方平不理会在场的所有人,在秦垣的对面坐下。
矮桌很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他能清楚地看到王方平脸上每一道皱纹,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苍白,憔悴,狼狈不堪。
王方平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秦垣有一种被透视的感觉。
仿佛这个人的眼睛能看穿他的皮肉,直达他的神魂。
“你的麻烦不小。”王方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重,“不仅在玄界传得沸沸扬扬,连冥司都惊动了。老夫在酆都的几位老友,都在议论你的事。”
秦垣的心一沉:“冥司?”
“诛魔令虽然是元真道派发的,但别忘了冥司现在谁做主。”王方平轻声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阴阳终究殊途,所以冥司那边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对玄界的态度不一样。”
秦垣稍稍心安。
冥司现任北阴大帝,生前是元真道派之人。若是冥司也插手此事,那他可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怎么不一样?”秦垣追问。
王方平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措辞。
“玄界看的是结果,是你杀了谁;冥司看的是因果,是他为什么死。”王方平顿了顿,“你虽然是无妄之灾,但你也介入了因果之中。而且北阴大帝才上位不久,冥司还不是他的一言堂。这件事对你来说是难处理一些,但也是福祸相依。”
“福祸相依?”
“若能熬过去,你会有很大的收获。”王方平的目光变得深邃,“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死人,就什么都没有。我还是那句话,日货你不恨我就好。”
秦垣低下头,心思涌动。
“王……前辈,”秦垣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称呼,“您为何会在这条船上?”
当初秦垣就文过王方平的来意,他不相信堂堂冥司鬼帝会无缘无故三次邂逅他。
只是前两次,王方平都没有给他结果。
这一次,王方平依然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秦垣,落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狐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过道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狐殊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王方平的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正在缓缓出鞘。
“久违了,狐祖。”王方平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之下,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狐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鬼帝,久违。”
秦垣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不是普通的老友重逢,而是一种带着敌意的、剑拔弩张的微妙对峙。
“前辈,您认识狐前辈?”秦垣问道。
王方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狐殊,目光越来越冷。
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仿佛整条船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船身微微晃动,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的阴神化显七缕化身,散于天地之间,就是为了捉拿一只成了精的狐狸。”王方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寻了这么久,没想到今日终于得以遇见。”
狐殊的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进船舱,在王方平对面坐下,与秦垣并肩。
他的背脊挺直,目光直视王方平,没有丝毫退缩。
“鬼帝大人……”狐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老夫自问一生行善,从未作恶。八百年修行,老夫救过的人比杀过的多百倍不止。老夫受三个朝代、数位帝王册封,虽然不是正神,但也不算邪祟。冥司要捉我,总得有个理由。”
王方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水。
茶水清澈,映出他的面容。
“你有功德。”王方平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冷硬,“几个朝代的帝王册封,也不是假的。但功德归功德,册封归册封,与老夫捉你,是两回事。”
“如何两回事?”狐殊问。
王方平放下茶杯,目光如刀:“老夫捉你,不是因为你作恶,而是因为你活着。”
狐殊的眉头微微皱起。
“八百年,你活得够久了。”王方平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冥司的规矩,凡精怪修行,五百年为限。超过五百年,若不能修成正果,便须入冥司报到,听候发落。你躲了八百年,三次渡劫,三次都被你避了过去。鬼帝的职责,就是将这些躲过轮回的精怪捉拿归案。”
狐殊沉默了。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狐殊是八百年的老狐成精,却不知道冥司还有这样的规矩。五百年为限,超过便要入冥。狐殊躲了八百年,难怪王方平的化身会追他。
“鬼帝,”狐殊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不是躲。老夫是……”
“你是什么?”王方平打断他,“你是舍不得这一身修为?舍不得你在人间的那些香火?”
狐殊没有说话。
“老夫知道你。”王方平的语气忽然变得复杂,“长石村,你被囚禁,靠着村民的香火续命。那些村民敬你如神,不是因为你是狐祖,而是因为你在他们祖辈的危难时,救过他们的命。你有功德,有善行,老夫不否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规矩就是规矩。老夫若因你有功德便放你一马,那旁的精怪问起来,老夫该如何回答?”
狐殊抬起头,看着王方平:“鬼帝大人,老夫不是要你放我一马。老夫只是想知道,冥司要捉我,是因为我活过了五百年,还是因为我曾经被囚禁,错过了入冥的时机?其实,都不是吧?”
狐殊想起了他的舅舅,狐帝。
看来冥司的派系斗争,终究是沾惹到了他的身上。
王方平所说的,其实都是借口。
真正的用意,恐怕是想缉拿了自己,要挟狐帝。
“唉!”王方平叹了口气,随后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秦垣看到了某种可能性——王方平并不想为难狐殊,但他有他的职责,有他必须遵守的规矩。狐殊也不愿意与王方平为敌,但他有他的苦衷。
两个人,都是身不由己。
船舱外,江风呼啸。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家的渔歌断断续续,在江面上飘荡。船身轻轻摇晃,茶杯中的水荡起涟漪,映出三人各怀心事的表情。
秦垣坐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草。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王方平是他的故人,狐殊是他的恩人,他不想看到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前辈,”秦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狐祖与我有恩,如果是法里之中,可否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