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一行人便已离开密林,沿着山脚绕行了大半夜,终于在拂晓时分抵达一处水域。
这里是还算热闹的码头。。
不错,狐殊带秦垣等人迂回至长石村,走的是水路。
以狐殊所言,他调查过,走水路最为安全。
果然,水路基本没有人盘查看着,众人混迹在人群中,也不算显眼。
而且江上商船、客船、渔舟往来不绝,是连接江右与湖广的主要水路。
元真道派虽然势大,但也不可能将每条船都翻个底朝天。
走水路,确实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狐殊在渡口雇了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右口音。
他接过狐殊递去的银钱,也不多问,便将五人引上船,安排在后舱的几个铺位上。
船不大,前舱堆着货物,中舱是船家一家三口的住处,后舱隔成几个狭小的隔间,供客人使用。
狐殊要了靠里的两间,几人围坐在一起。
船开了。
这里水势平缓,乌篷船顺流而下,不紧不慢。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过来,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江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吹进船舱,驱散了一夜的疲惫。
秦垣靠在舱壁上,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水,心中难得地有了一丝安宁。
狐殊说得对,走水路确实没有遇到盘查。
元真道派的人大概以为他们会走陆路,沿着官道北上,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在江上飘着。
“秦道长,喝口水。”苏子从隔壁探过身来,递给他一只水囊。
秦垣接过,喝了两口,又递回去。
苏子将水囊收好,又从药箱里取出几枚丹药,分给秦垣和任羽幽。
这是她准备的固本培元的药丸,虽然不如神霄道派的地龙骨丹药那般神奇,但胜在温和,能慢慢滋养丹田。
“秦道长,你的丹田恢复得不错。”苏子把完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最多再有半个月,应该就能痊愈了。”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经历了这么多,他学会了等待。就像这江水,不急不躁,却终究会流向大海。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江面渐渐开阔,两岸的山峦也变得低缓。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船家在前舱哼着小调,调子悠长,带着江右特有的苍凉。
秦垣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忽然,隔壁船舱传来一阵说话声。
那声音不大,隔着薄薄的木板,断断续续。
像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带着哭腔,又像是在哀求什么。
另一个声音低沉而温和,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慰。
秦垣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于是睁开眼,侧耳倾听。
“……先生,您帮我测测吧,我心里慌得很。”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听起来像是附近的农妇。
“夫人请出字。”那个温和的声音道。
女人应该是写了个字。
那个温和的声音沉吟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归字,夫人写的是一个‘归’字?”
女人急忙应道:“是是是,就是‘归’字。先生,我家男人出去跑商三个月了,音信全无,我……我实在是担心。您帮我看看,他到底……”
“夫人莫急。”温和的声音打断她,语气从容,“这‘归’字,拆开来看,左边是‘帚’省,右边是‘止’。帚者,扫除也;止者,停驻也。扫除停驻,便是归家之象。况且,‘归’字中有‘帚’,帚为妇人之物,夫人问夫,以妇人之物出字,夫必有归期。”
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先生的意思是……他没事?”
“非但没事,且已在归途。”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归’字从‘止’,止于何处?止于家也。夫人且放宽心,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尊夫必当平安归来。”
女人连连道谢,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秦垣听着那个温和的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声音低沉,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从容。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秦大哥,怎么了?”苏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秦垣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面薄薄的木板墙,眉头紧锁。
“归”字。“帚”省,“止”为家。扫除停驻,归家之象。
这种解字的方式,不是普通的测字先生能说出来的。
它带着一种玄学的味道,像是某种古老的占卜之术。
秦垣认识的会测字的人不多,而那个人的声音,与木板对面那个温和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鬼帝,王方平。
秦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曾两次见过王方平,而且都是分身。
第一次帮助他救下夜叉,第二也是在遇见。
只不过第二次的分身,用了一些时间才记起他。
秦垣站起身来,准备走过去看看。
“坐下。”狐殊的声音从过道传来,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垣脚步一顿:“狐前辈,那个声音我认识。”
“无论你认识谁,此刻都不宜暴露身份。”狐殊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秦垣,你现在是诛魔令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通缉犯。任何一个认出你的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就算是故人,你也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变心。杜衡的事,还不够你警醒吗?”
秦垣沉默了。
他知道狐殊说得对。杜衡的背叛,让他深刻体会到,诛魔令的悬赏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但王方平是鬼帝,他怎会为这些俗物出手?
“可是……”秦垣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狐殊打断他,“你坐下。老夫去会会那个人。”
狐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前舱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去甲板上透透气。
但秦垣知道,他是去探查那个测字先生的底细。
秦垣坐回铺位,任羽幽从隔壁探过头来,低声问:“是熟人?”
秦垣点了点头,说起了两次邂逅王方平的诡异经历。
任羽幽蹙眉:“鬼帝?王方平?秦垣,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太容易相信人了。而且我觉得这个人有古怪。”
过道里传来狐殊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甲板上逗留了片刻。片刻后,他回来了,在草席上重新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狐前辈,怎么样?”秦垣低声问。
狐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有看见他人。”
秦垣以为单纯是因为房间隔断,没有看见测字先生是谁,没想到狐殊说的话却让他心惊。
“那人修为极强……”狐殊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秦垣能听出其中的一丝凝重,“似乎已经自称一界,我运转佛道术法也未能看出那人是谁。”
秦垣沉默了。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人忽然出现门前。
也不知道是江风太大,还是来人故意为之,房间的门被风吹开了。
众人心中一凛。
包括狐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