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站在老槐树下的石台上，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裂谷特有的焦土味。他左手摩挲着腕上铜钱链留下的压痕，指腹粗糙地刮过皮肤。昨夜青冥跪在坟前的画面还在眼前，那把由阴气凝成的剑横在地上，竹叶清香若有若无。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回屋，掀开床底暗格，取出一只黑布包裹的阴棺。棺木轻薄，内壁刻有七处隐位符纹，是他早年按《拾英诀》残卷所制。又从柜中取三柱香、一包朱砂、一把短刃。刀柄磨得发亮，是父亲留下的葬仪刀。他将这些一一系上腰带，动作缓慢却未停顿。
天还未亮，他已走出墓园铁门。身后新坟静立，纸花伏在土上，一动不动。
北境裂谷距青溪村三百里，途中要穿过三片荒岭。他走小路，避官道。日头升起时，他正翻过第一道山脊。脚下碎石滚落，惊起几只秃鹫。那些鸟盘旋片刻，又落回远处尸堆。他知道那是修士斗法后的残骸，常有未被收走的尸体散落其间。
他在一处断碑旁停下。碑文已被风沙磨平，只余半截埋在土里。他蹲下，用刀尖拨开浮土，露出底下一片焦黑布料。再挖深些，一具青年尸体显露出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残破法袍，背脊有三道剑痕，深可见骨。脸朝下趴着，右手仍抓着半截断剑。
赵无涯伸手探其颈侧，无脉。但魂灯未灭，气息尚存一丝于泥中。这是关键。只要魂灯不熄，百年后便有可能归来。
他将尸体翻正，见其眉心有一道旧疤，似曾相识。不知是哪派弟子，也不知因何而死。但他不在乎身份。他在乎的是这人是否够强，能否在百年后成为助力。
他焚三柱香，插于尸首头顶三方。香火呈青灰色，随风不散。这是安魂之相。接着他用短刃划开掌心，血涌而出，混入朱砂，在黄符上写下镇魂咒。符纸贴于死者额心时，那人眉梢微微一颤。
他将尸体放入阴棺，封盖。七处隐位对应北斗方位，他以脚为尺，在碑下掘坑。土质偏燥，需掺阴香灰。他从香囊中倒出些许粉末，混入泥土。这是他多年积攒的葬料，每一撮都来自不同死者的安息之地。
刚埋到一半，远处传来低吼。是妖兽。他停手，伏身听声。声音来自东南，至少两只，正在争食另一具尸体。他未动，只将匕首握紧。那吼声渐远，终归沉寂。
他继续覆土，压实。最后一锹落下时，天已近午。他坐在碑旁啃干粮，目光始终未离新坟。他知道，这里不会太平久。迟早会有邪修或野兽寻来。但这不重要。只要头七日内无人掘坟，执念便可留存。
歇了半个时辰，他起身南行。古战场废墟在三十里外。据《拾英诀》记载，每逢灵气动荡，天才修士陨落最多之处，便是那里。
抵达时已是黄昏。残旗断戟插在焦土之上，风过时发出呜咽声。他沿着战壕走，逐具查看遗骸。大多已被啃噬殆尽，只剩白骨。直到他在一座塌陷的祭坛下，发现第二具完整尸体。
那是个女修，面容年轻，双手交叠于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简。她身上无明显伤痕，但七窍渗黑血，显然是毒发而亡。赵无涯检查其经脉，虽已枯竭，但丹田仍有微弱波动。这是中毒瞬间毙命的特征，说明她修为不低，猝不及防才遭暗算。
他照例焚香、写符、安葬。这一回他多做了一步：将玉简取出，擦净后放入自己怀中。或许日后能查出她的来历。有用的信息，不能浪费。
夜深时，他藏身于一处废弃地窖。取出香囊，轻轻嗅了一下。里面是第一次埋尸时取的泥土，带着陈年的腐气和一丝铁锈味。这味道让他清醒。闭眼不久，幻象便来了。
他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族老们站在旁边，指着他说“此子克亲”。他想扑过去，却被铁链锁住手腕。那链子是从他现在空荡的腕上垂下来的。
他猛地睁眼，额头冷汗涔涔。左眼青灰加重，视线边缘泛起雾状阴影。他知道这是阴气反噬的征兆。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入口腔，神智稍清。
他坐起，望向地窖口外的星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坠入西岭方向。他默念：“一坟一子，一葬一势。”这不是慈悲，是布局。他不再只为守护而活。他要让这片墓园，成为真正的归处。
天未亮，他启程返村。三百里路，他走了两日一夜。途中换了三次路线，避开两队巡逻的黑衣人。他们佩刀上有蛇形纹，是附近邪修门派的标记。他未暴露行踪。
第三日清晨，雾气弥漫。青溪村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墓园铁门隐约可见。他脚步未停，直奔东坡。将阴棺安置于隐蔽处，准备晚间再行正式安葬。
他站在高处，回望来路。荒岭、裂谷、废墟，都在晨雾中隐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北境之外，还有南荒、西漠、东海孤岛。那些地方死过的天才更多，埋得更深。
他摸了摸空腕，那里本该挂着铜钱链。如今只剩一道压痕。但他不再觉得缺失。
雾中传来鸡鸣。村舍陆续亮灯。他转身走向屋舍，身影没入墓园深处。
他的鞋底沾着北境的焦土，裤脚染着古战场的黑泥。衣领缝隙里，夹着一朵干枯的纸花，是从第一座新坟上带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