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中央综合医院,顶层,第零号重症监护室。
不像是一间病房,这里反而像是一间高精度的微观物理实验室。
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倒在街头的年轻交通协管员,他是最早受到至阳的手段影响的人之一,现在已经生命垂危。
在一旁的元晶显示屏上,呈现出的并非心电图,而是一团灰败、萎缩、如同干枯河床般的复杂三维结构图。
那是他的灵魂。
经过会议讨论,最终确定的方案是:给所有人采取“灵魂介入手术 ”。
无灵根者无法修仙,根本原因是他们的魂络极其纤细且闭塞,元心肌肉也无比瘦弱。只能无意识地维持生命体征,无法通过功法运转主动控制收缩与舒张,修仙也就无从谈起了。
在他们被至阳道人的“红尘欲念”辐射后,凡人们的魂络被撑大到了极限,却因为缺乏弹性而塌陷、粘连,形成堵塞,本就虚弱的元心更是无法泵动回路中的元子,整个灵魂也就陷入坏死。
但回路被撑大,也不是没有好处,顾紫辰只需要将阻塞处一一贯通,便能够得到一副略弱于一境修士的魂络。
而关于魂络的研究,新乌托邦早有立项,就是早被无限制延期的,那个宣告失败的“女娲计划”。“女娲计划”关于“灵魂制造”的尝试失败了,但对于魂络物理性质的研究,却早已成熟。
“手术准备完毕。”
何其墨的声音冷静如铁。他此时并没有穿白大褂,而是操控着一台拥有十二只微米级机械臂的精密手术台。在机械臂的末端,并没有手术刀,而是夹着一根细如游丝、散发着淡淡荧光的透明纤维。
那是以一种元晶为主材料制造成的“活性魂晶纤维”。
原本是“女娲计划”中用来编织人造大脑的材料,具有极佳的魂粒亲和性和记忆回弹性。现在,它将被用作魂络的支架。
红光一闪,宿幽伶的魂体显化而出。
她将自己魂体的“衣服”调整成了一身连体的手术衣,作为魂道宗师,这世上除了她没人能做这个精细活。
“开始吧。”
顾紫辰下达了指令。同时,他身上那黑白金三色的光芒微微亮起,一股宏大的神念笼罩了整个手术台。
宿幽伶并不需要触碰病人的肉体。她的双手直接插入了那个昏迷青年的胸膛——不是肉体,而是那个重叠在肉体之上的灵魂维度。
在她的视野里,那一团灰败的灵魂物质像是一块变质的冻肉。
宿幽伶将病人的灵魂体拘到空中,利落地在他的魂络中切开一个口子。
“呃!”
虽然处于深度昏迷,但那个年轻人的身体依然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直接作用于本源,目前无法被麻醉。
“切口打开!直径3微米!”宿幽伶双手虚张,强行将那粘连的灵魂通道撑开一条缝隙。
“支架推入!”
何其墨的机械臂动了。那根细如游丝的“活性魂晶纤维”在他的精准操控下,如同穿针引线一般,瞬间钻入了那道稍纵即逝的裂缝。
“已到达目标位置!”
顾紫辰抬手一指,那根刚刚插入灵魂裂缝的元晶纤维便从固态转化为了灵魂态。这根纤维是元晶材质,要想让它留在灵魂里而不排异,必须改变它的物质形态。
“嘭!”
一声只有灵魂能听到的闷响。
那个原本塌陷、堵塞的魂络,被这根坚韧的人造支架,硬生生地撑开了一个圆形通道!
“上‘体外循环机’!”
在病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台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狰狞机器。
它由一个微型的“旋涡II型”转子发动机、一个高压涡轮泵和复杂的符文管道组成。它连接着那些伫立在墙角的高压元气罐。
这是何其墨连夜赶制的粗暴作品——强压式元气灌注泵。
宿幽伶接过机械臂递来的两根探针,接入病人魂络之中。床上的青年瞬间弓起了身子,狠狠地喘息着。
对修士来说,吸收身体过滤后的外界元气入体是一件令人神清气爽的乐事,但对于像这样包含各种元子的元气倒灌入体,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
高压元气如同一条愤怒的白龙,在魂晶支架的支撑下,呼啸着冲刷过那条干枯已久的灵魂河道。
那些因为粘连而产生的杂质、死皮、废气,在这股洪流面前被统统冲刷殆尽。
最终,这股力量狠狠地撞在了那个停止跳动的“元心”之上。
咚!
像是有一面战鼓被敲响。
青年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咚!
第二声。更有力,更深沉。
咚!咚!咚!
在那台不知疲倦的“体外泵”的强行带动下,那颗原本已经枯竭的元心,被迫重新开始了运转。它吸入外界狂暴的元气,然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将其转化、压缩,再泵向四肢百骸。
“——回流建立!”
原本灰暗的灵魂图像中,出现了一条亮眼的白色光带。它顺着那个人造的支架,形成了一个不怎么完美,但能用的循环。
顾紫辰走上前,看着那个已经在剧痛中昏死过去、但呼吸却变得深长有力的青年。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在高浓度元气的滋养下,他干瘪的肌肉开始充盈,苍白的皮肤泛起了玉石般的光泽,甚至连之前受的那些小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一境修士在突破二境前需要做的“洗筋伐髓”,已经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被机器完成。
“撤掉机器。”顾紫辰下令。
探针拔出,机械臂退开。
没有了外力的强制灌注,那颗刚刚复苏的元心并没有停下,反而像是尝到了甜头一样,开始自主地、贪婪地从空气中抓取游离的元气。
那个植入的“魂晶支架”完美地支撑起了通道,让这股吸力畅通无阻。
何其墨这才长出一口气,问道:“灵依,数据收集全了吗?”
这已经是他们做的第三十次 “灵魂介入手术”,能做这手术的“医生”只有这几个,而整个新乌托邦待手术的病人有三十万。他们不可能一个个做过去,必须使用机器进行流水线作业,既然如此,灵依AI的数据收集和专业模型建立就必不可少了。
“回答:数据采样完成。”
灵依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实验室内回荡,伴随着全息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瀑布,“样本数:30。手术成功率:100%。魂晶支架植入深度、角度、元气灌注压强的动态修正模型……已建立。”
顾紫辰负手而立,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在传统的医学统计学中,30个样本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覆盖数十万人的大规模临床应用。
但在新乌托邦,在灭亡的倒计时面前,凡人的生命没有“双盲测试”的奢侈时间。
“那就先开始试用吧。”顾紫辰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这不是医疗,这是战争。无论生死,皆是代价。”
数日之后。
数百台紧急赶制的、外形酷似金属棺椁的“升仙手术舱”,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传送带上,一眼望不到头。在手术舱的上方,是一排排如千手观音般垂落的、精密无比的机械臂。
这些机械臂并非用来拧螺丝,它们的末端装备着微米级的符文探针、高压元气注射器,以及最核心的,用于切割灵魂的手术刀。
“启动流水线。第一批次,入舱。”
随着指令下达,传送带发出低沉的轰鸣。
三十次的手动“灵魂介入手术”,对于庞大的人群而言,仅仅是搭建了一个大致的、粗糙的各种族体质通用的“基础模型”。而这些全自动的“升仙手术舱”,本质上是一台台具备深度学习能力的超级终端。
它们是在这粗糙模型之上,进行自我进化的利刃。
“手术开始。编号031,注入元气。编号032,切开魂壁……”
起初,为了防止意外,宿幽伶不得不化身为万千红丝,分神介入每一台手术舱的微观操作。她就像是一个操心的导师,在那冰冷的机械臂即将切偏的一瞬间,用魂力轻轻拨动刀锋,修正那毫厘之差。
“该死,这种机械臂的力反馈还是太硬了!”宿幽伶在通讯频道里抱怨,魂体因为高强度的微操而略显透明,“再轻0.01N!”
“数据已记录。算法正在迭代。”灵依冷漠地回应。
每一次刀锋的起落,每一次元气压强的微调,甚至病人灵魂在痛苦中产生的每一次颤抖,都会化作庞大的数据流,被瞬间上传至中央主机,成为下一次同种手术的学习资料。
第50例,机械臂的动作变得流畅了一些。
第100例,宿幽伶介入的频率开始下降。
第200例,系统的误判率降低到了千分之一。
大约在第四百次全自动手术完成后,那个量变引起质变的临界点,终于到来了。
“模型收敛完成。误差修正模块已固化。”
那一刻,数百台机械臂仿佛拥有了某种诡异的“生命”与“灵性”。它们不再需要宿幽伶的修正,能够以一种超越人类神医极限的稳定与精准,自行寻找堵塞点,切开凡人的魂络,植入支架,泵入元气,缝合,一气呵成。
用数量堆砌精度,用数据消灭误差,这就是工业。
顾响尾、顾黑蝎、白宁宾等人自然是人工进行手术的前几个,现在已经初步恢复意识。
他们的精神状态与几天前截然不同。顾响尾那原本因操劳而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他随手拿起一杯水,指尖并未触碰杯壁,那水杯便在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气流托举下稳稳悬浮。顾黑蝎的肌肉线条更加紧实,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雷鸣之声。
至于白宁宾,这位材料学狂人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皮肤强度竟然比普通的钢铁还要坚韧。
“恭喜各位,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你们现在都已经是非人之躯了。”顾紫辰坐在首位,目光扫过这些核心骨干,“身体适应得怎么样?”
“感觉……好得可怕。”顾黑蝎握了握拳,空气发出一声爆鸣,“我感觉现在能徒手撕开一辆以前的坦克。”
“好,既然精力都恢复了,那就开始干正事。”
顾紫辰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他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投影在长桌中央,那文件的标题是血红色的——《新乌托邦联邦特别法修正案(草案)》。
“我们刚刚把一个凡人社会,变成了一个拥有几十万、甚至未来将拥有几百万超凡力量者的‘修仙帝国’。旧的法律,已经不够用了。”顾紫辰的声音冷静而严肃。
“当一个普通的工人如果发怒,就能一拳打碎邻居的墙壁;当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如果不开心,就能放火烧了学校;当传统的警察再也无法靠手铐和警棍制服罪犯时……我们的社会契约,必须重写。”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在量产修士醒来前,完成的工作。”